这道菜祝云早不需要尝,便能笃定其定然美味。
第二道菜是杜甫诗中提到的“驼蹄羹”,据传这道菜曾为唐玄宗与杨贵妃所钟爱,还曾一度成为冬日华清池的专享。
这道菜由曹植所创,因食材珍贵,故而又名“千金馔”,是以西域骆驼的蹄筋为主要食材,用加了花椒、八角等香料的沸水反复焖煮,待到彻底去除腥气后,再文火慢焖至蹄掌与骨头完全松离。
煮好的骆驼蹄筋切作小丁,加入到放有香菇、冬笋、火腿的鸡汤当中慢火烩制,直至汤汁浓稠如脂,最后再淋上一层滚烫的热花椒油激发香味,便能使色白如乳的汤汁、玉色的冬笋、嫩红的火腿和琥珀色的骆驼蹄筋丁完美融合在一起。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做这道菜,也是第一次尝试以骆驼蹄为食材做菜,故而她在这道菜前停顿了一下,舀了一小勺凑到嘴边浅尝了一口,汤鲜味美,香气馥郁,骆驼蹄筋筋道而不失柔滑,很是弹牙,吃起来口感十分丰富,不愧为宫廷名菜之一。
第三道菜是“扬州糖蟹”,自从祝云早先前在持蟹居尝了一次老师傅做的蟹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故而又在谈成合作等待分店开张之时,带着众人又去吃了几次,今日这道扬州糖蟹亦是由此得来的灵感。
这些糖蟹都是做好之后以泥封瓮口,直接专程加急自扬州运来长安的,如今距离祝云早离开扬州已有小半月之久,这糖蟹的味道却好似瞬间将她拉回到了扬州。
当下时值初夏,大绥的保鲜技术和运输能力还很原始,为了确保糖蟹运过来没有变质变味,祝云早开坛以后一只一只地检查过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安排御膳房众人进行再加工。
成品咸、甜、辣三味融合,味道既丰富,又富有层次感,糖蜜在蟹壳上凝成一层薄衣,再经由黄酒和盐蓼汁的浸泡,整只蟹都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不但味道好,而且卖相也漂亮,正适合今日这种场合。
祝云早一连清点过三道菜后,负责试毒的宫女太监便在掌事太监的示意下,将菜品依次端至一旁,开始进行试毒工作。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要过去了。
祝云早掐算着时间,忍不住往窗外看,虽说当下这个位置就算望穿秋水也望不到宫外的情况,但至少能够短暂地缓解她的紧张。
“出什么事了吗?”
崔合玉和孟竹并不清楚祝云早和韦韵方才出去说了什么,但单从祝云早的神色来看,似乎出了一些事情。
祝云早回过身来,见两人一脸担忧地看向她,内心不由得暗暗叹气,可嘴上却不能如实相告,只道:“只是午宴即将开始,难免有些紧张罢了,不妨事。”
此事并非她刻意隐瞒,而是兹事体大,韦韵出宫之前层特地同她强调过,此次行动是为秘密行动,知情者越少越好,切不可泄露出去。
孟竹当即道:“瓜果已经陆续端上去了,我趁这会儿工夫再去查验一遍菜品,你只管安心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手札递给孟竹,“那便麻烦孟姐姐再去核对一遍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开宴
午时。
帘外雨潺潺。
眼下雨势虽已比之方才减弱了许多, 但仍是细雨绵绵的状态,阴沉沉的天仿佛势必要将天地万物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花萼相辉楼却是个例外。
这座楼曾被冠以“大唐第一名楼”的名号,立于皇宫西南角, 上下三层,形如一朵重瓣莲花, 花复萼,萼承花, 相互辉映,有“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之深意,当下用以宴请番邦众使臣亦是为了强调关系。
时下落雨, 楼外挂各色彩绸帷幔, 檐角悬百盏八角琉璃宫灯, 绘有牡丹图的长窗全部被放了下来, 以木条封好,泛着流光的鲛绡纱被风鼓动着,紧贴在棂格上, 将宫灯的光尽数滤成洒金般的橙黄色。
这场朦朦胧胧的烟雨非但没有搅扰午宴的兴致,反倒将花萼相辉楼衬托得如同天上宫阙一般恢弘,倒真如歌咏唱词那般, 有“金扉玉阙, 俯尽江山”的意韵。
为了让食客们食欲大开, 祝云早还特地拜托掌事太监帮忙,在花萼相辉楼内摆了一盏九枝灯,如此一来, 菜品的色泽看上去会更明亮、更诱人,这也算是一个小巧思。
宴席设在二楼,此时午时已至,受邀来此赴宴的番邦使臣及大绥官员陆陆续续在指定位置落座,而先前一直候在三楼的乐工们则抱着各式乐器鱼贯而出,一切看上去都很十分和谐,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可粉饰太平就是真的太平了么?
韦韵和李菱此时都还没传回来消息,故而祝云早悬着的一颗心仍旧没有安然放下。
午宴的全部菜品经过三轮试毒确认无误后,按照次序一道一道地被端到花萼相辉楼去,祝云早、崔合玉、孟竹三人忙忙碌碌了一上午,此刻总算也得到了一点短暂的休息时间。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都过来坐吧——”
掌事太监忙着安排上菜,此时没功夫管御膳房,御厨们便自行招呼着,摆好了碗筷,将午饭陆续端了上来。
御厨们负责制作宫内贵人们的吃食,可实际上他们自己却并没有吃御膳的待遇。
此刻二三十位御厨围坐在两张长案前,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八宝菠菜、一碟炸莴笋片、一条酥鲫鱼,一碗莲子豆腐汤,外加两小碟酱腌菜和一只拳头大小的菜团子,看上去与坊间寻常人家的日常吃食比较相近。
祝云早心里惦记着李邺和小壬,没什么胃口,只握着筷子反复拨弄那两小碟酱菜,迟迟不动嘴。
崔合玉见状碰了碰她的手肘,小声道:“祝娘子,这菜虽差了点,但好歹吃几口也能垫垫肚子,更何况若是不吃,只怕叫有心人看见了容易落了话柄......”
祝云早心觉此言有理,连忙端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糙米饭,又夹了两筷子八宝菠菜和炸莴笋片送进嘴里,小声道谢道:“还是崔娘子心细。”
两人正说着,便见小壬撑着一柄绢面伞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直奔祝云早的方向,“祝姐姐,围猎结束了,你猜我第几?”
祝云早一看见他,悬着的心顿时落下来一半,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朝小壬走了过去,边上下打量边询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早知今日下这么大的雨,我定不叫你去冒这个险。”
小壬瞧出了她的担忧,赶忙汇报“战果”道:“放心吧祝姐姐,我没受伤,并且一见落雨便找了个山洞避雨,一直等到雨小了才出来,所以身上也没淋太湿。”
言罢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同祝云早悄悄道:“一从围猎场出来,殿下身边的那位寒雪姑娘便带我去换了一套干爽的衣物,你瞧这料子,摸起来又软又滑,还不沾身......”
见他安然无恙,祝云早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他拉至一旁无人处,将方才韦韵为解长安困局,来找自己问拭雪楼行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壬。
听到祝云早将李邺的行踪暴露给了韦韵,小壬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了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祝姐姐你怎么能......”他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急得直挠头,“唉……拭雪楼向来不插手朝堂之事,甚至曾几度因刺杀朝中大员而与诸多朝臣结怨,此番老大行踪暴露,只怕就算是出手解了长安今日困局,也难逃攻讦。你今日之举,无疑是将老大置于水深火热之地,实在是糊涂啊。”
祝云早连忙开口解释道:“事态紧急,番邦相互勾结,在长安城中埋下了不少火药,此事关乎整个长安所有百姓的安危,我不得不答应韦大人的请求。”
小壬一连三叹,叹到最后心知事已至此,即便自己叹再多气也是于事无补了,于是只好道:“既已如此,或许我应当先去青鸾宫请殿下出面帮忙一二。”
提及李菱,祝云早这才想起来问小壬:“你方才围猎结果如何?”
小壬苦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我虽一举拔得头筹,博得了陛下的青睐,可若是身份暴露,就不知今日之功能否抵过往日之过了……”
言罢他举步便要往外走,看上去有些恼火,一直忍着才没有发作。
祝云早拦住他又道:“你不必太过心急,我已同韦大人事先约定好,无论此事能不能成,日后都不追究拭雪楼的责任。”
“呵,说得倒是轻巧。”小壬攥了攥拳,一时没克制住,扭过头来语气里略带几分不满:“朝廷的话我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更何况事关老大,事关拭雪楼,我怎能不急?”
祝云早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小壬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小壬渐渐远去的背影,祝云早的心头不免又多了几分怅然,救长安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可李邺的行踪被自己透露给了韦韵,这也无疑意味着整个拭雪楼都会陷入到朝廷感到威胁当中,这令她忍不住开始产生自我怀疑——自己今日之举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