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人望着李邺颀长的背影不由得开始产生怀疑:如此龙章凤姿、面若冠玉的男子,当真是传闻之中那个青面獠牙、专治小儿夜啼、狂犬乱吠的拭雪楼楼主么?


    ......


    李邺牵着马跟着年迈的燃灯大师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罗汉殿以及藏经楼,这才来到燃灯大师所说的那间禅房。


    按照规制,像燃灯这样的寺庙住持理应住在方丈室内,但不知为何,这间禅房却独立于其他禅房斋室之外,孤零零地独立于一片清幽的竹林之间,看上去与宝相庄严的殿宇有着极大的差别。


    燃灯大师于绿竹林前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回首同其余武僧沙弥道:“你们只在此处候着便是,唯李施主一人随我入内即可。”


    众人闻言立刻双掌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后便不再向前,只驻足于竹林之外。


    燃灯转身抬手作请:“李施主请罢——”


    李邺将马拴在外头,负手跟在燃灯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藏匿在竹林里的禅房当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禅心泥絮


    禅房幽静, 室内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粗略地摆了一张竹榻、一张案几以及两只蒲团,靠窗一侧则摆了一张供桌, 竟是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不过墙上倒是挂着一幅观音宝像,底下摆着一直柳叶瓶, 瓶中有水,水中插着三两只兰花, 整体看上去,更添几分宁静。


    燃灯大师于右侧的那只蒲团跪坐了下来,先朝观音宝像的方向拜了一拜,而后将左侧那只蒲团留给了李邺。


    李邺不信佛, 自也不肯于佛前折膝跪拜,只站在案几前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禅房, 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燃灯见状也不恼火, 而是颇为宽容地提醒道:“李施主且坐, 老衲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李施主, 还请李施主不吝赐教。”


    言罢他将香炉中的一线檀香点燃,轻轻放回到案几的正中央。


    檀香本身醇厚温和,微微涩苦的木质调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和放松, 李邺在闻到这股檀香味后,想起了祝云早先前给他用药材配制的香囊,故而心情亦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随意一盘腿, 在燃灯和尚对侧的那只蒲团上坐了下来。


    燃灯大师见他如此, 淡淡笑了一下。


    他虽仍是不肯以跪坐的姿态进行交谈, 但既肯落座,便已经算得上是稍稍缓和态度的意思了。


    下一秒他便直奔主题道:“你既邀我来此,想必是已经想通了此事的利弊所在, 而我亦不妨直接告诉你,那五个番邦人昨夜便已命丧我手,如今你们的行动地图我亦拿到了,如若你当下尚有一颗向佛之心,不愿看长安百姓遭受苦难,那么便痛痛快快地将火药的藏匿地点以及涉事官员的名单交出来,如此尚可保全你大相国寺的名声。”


    听到那五人的死讯,燃灯大师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极为平静地开口道:“今日一早迟迟不见那无人踪影,我便心知事情多半已然败露,只是不曾想到竟是李施主出手......”


    时间紧迫,李邺不想在这同他兜圈子,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即便轻轻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大师如此拖延,是不准备按我说的做了吗?”


    燃灯大师抬起眼,盯着李邺看了一息,轻叹了一口气,“只要李施主肯回答老衲三个问题,老衲便将此二物双手奉上......”


    李邺犹豫了一瞬,以拇指推出二寸的剑又收回到了鞘中去,“但问无妨,但李某耐心有限,只能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言罢他俯身向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威胁:“一盏茶后,若你问完问题以后还交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便先拿你这大相国寺的小沙弥们开刀。”


    燃灯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当下你我是在佛前。”


    李邺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幅观音宝像,将长剑“初一”横放在两膝之上,开口道:“那便请开始问吧。”


    燃灯大师道:“你既是李天河的徒弟,又是拭雪楼的楼主,可曾想过今日插手此事,种下这一颗因,他日事毕以后却未必能收获一颗好果?”


    李邺云淡风轻一笑,不答反问:“难道你穷尽一生为修一颗佛心,不仅仅只是为了修出一颗佛心吗?”


    闻言,燃灯大师眼里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光亮,不过转瞬即逝,接着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佛曰世人多虚妄,常身患贪嗔痴三毒而不自知。贪者,追名逐利;嗔者,怨憎愤怒;痴者,水中捞月,三毒起而诸邪生。你而今为救人而杀人,又是对是错呢?”


    李邺言简意赅道:“我未生三目慧眼,不过肉体凡胎一个,生杀全凭手中这柄利剑,所谓正确与否,与我而言不过虚妄,我不求明心见性,亦不求消尽惑业立地成佛,自然也便不在乎对与错了。”


    老和尚不置可否,沉默了一瞬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禅宗无明,依李施主高见,应何所往?何以见本心?”


    这个问题倒是令李邺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最后一个问题应当还是奔着将他说服的方向去的,却不曾想到这最后一个问题无关今日之事,而是一道十分纯粹的佛学问题。


    他不信佛,日后也没有常伴青灯古佛吃斋饭的打算,但这个问题却令他思索了片刻。


    应何所往?


    应何以见本心?


    这正是他在云溪县远离江湖纷争时,不止一次思考过的问题。


    然而还不待他给出答案,燃灯大师便缓缓站起身,自竹榻下方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张地图和一本名册,递给了李邺。


    燃灯微笑着看向李邺,轻声道:“李施主,这第三问或许并不急着回答,且去吧,你等的人已经来了......”


    李邺接过地图和名册,第一时间对比着自己昨夜在破庙里偶得的那一张路线图看了一番,确认大致无误,基本都可以对应上后,这才反应过来燃灯最后那句话。


    他不解问道:“什么人?”


    燃灯大师却已行至门前,将禅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风钻进来,雨声亦扩散进来,李邺霍然抬头看去,但见门前左右站了黑压压两排人。


    这些人一看见屋内情况,顿时便将最外头罩着的玄黑雨袍一把扯下。


    遍体鱼鳞细甲、腰挎黑鞘唐刀,大雨之中,这些人的身形一晃不晃,胸前的明光铠在雨水的反复冲刷之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这一行人不是旁人,而正是宫廷禁卫羽林军。


    李邺目色一沉,当即抽剑出鞘,不料下一瞬,自两行人中快步走出来一个人,此人正是方才还在御膳房同祝云早交谈的韦韵。


    她一看见门内的燃灯大师和李邺,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当即高举手中令牌,上前道:“大相国寺住持燃灯,拭雪楼楼主李邺听旨——”


    ......


    巳时末。


    大绥皇宫御膳房内。


    祝云早正站在灶台边,比照着自己手里的菜品清单,对今日午宴的菜品做最后一遍清点。


    此时离午时仅剩一炷香的时间了,所有的菜品都已经按照祝云早给出的方子做了出来,待到清点过后,再经过三轮试菜,便要端上桌给参宴的众人吃了。


    祝云早一向行事谨慎小心,更何况今日这种场合更是决计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场合,故而即便她此时心里惦记着李邺和小壬那边的情况,但也没有慌了阵脚,仍旧按部就班地一项一项进行着筛查。


    午膳的单子她提前同韦韵对过,今日开工之前又同御膳房的御厨们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所以当下的清点工作相对轻松了不少。


    这一顿她是按照大绥每个州府一道名菜的规格去置办的,故而细看来每一道菜都带着一方水土的独特印记。


    第一道色泽金黄、筷触离骨的葫芦鸡,曾有“长安第一味”的名号。


    其以整只嫩鸡为材,宰杀洗净后,取出内脏,用麻绳将捆扎鸡身,使之呈双腿蜷曲、脖颈盘回的葫芦状,然后先煮、后蒸、再炸,炸至表皮金黄酥脆,呈现出微微的赤金色后,再捞出控油装盘,就能使之整体看上去恰似一只大葫芦了。


    在这道菜的基础之上,祝云早还特地精心调制了三种不同感到酱料。


    其一是清新解腻又爽口的薄荷酱,此酱先前她在祝家食肆做薄荷炸鸡的时候便做过,并且好评如潮,故而此时拿出来很是吸睛。


    其二是浓郁鲜香的鸡肝酱,这种酱料是第一次“出场”,是祝云早昨晚在《食谱大全》中偶然翻到的,把熟鸡肝剁碎,加适量的姜汁、黄酒和酱油调匀后再撒上一层辛香的椒盐,搭配这道葫芦鸡一同食用,味道很是微妙。


    其三是一个十分创新的酱料,名为“草本酱”,是以白芷、八角、当归等药材研磨成粉,与蒜蓉剁椒酱充分混合后,做出来的一种新口味蘸料,层次比之前两者更为丰富一些。


    一道葫芦鸡搭配三种蘸料,便能使食客一鸡三吃,尝到不同的口味,可谓是别出心裁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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