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早心觉韦韵此番专程单独来同自己说这件事,定然是已经有了打算,于是追问道:“不知韦大人有何打算?”
韦韵将羽睫微微一抬,露出一双足可洞察世间万事的眼睛,“我想让你帮忙,联络拭雪楼出手。”
一道惊雷轰的一声,灵蛇般的闪电弯折成数道光痕,自天际劈下,将天地万物照得惨白,祝云早的脸色也霎时变得惨白。
——她是怎么知道她能联系到拭雪楼的?!亦或者说,她是何时知道她能联系到拭雪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破庙
隆隆响的雷声滚过天际, 大雨倾盆。
没出一盏茶的工夫,雨水便将整个长安淋了个透,自城门外向内看去, 鳞次栉比的房舍、高低错落的屋檐均在暴雨之中失焦,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商铺顶上的幡子在风中摇摆颤抖, 来来往往的行人此时一概为暴雨所限制,躲在屋檐底下, 街边不少货贩压根没来得及收摊,便被这场狂风暴雨捶打了一番,看上去很是狼狈。
在这样的大雨下,李邺和他的马似乎半点也没受到影响, 若是此时有人目力奇佳,定会发现雨水竟然半点不曾沾到他的衣袍上——他竟以自身内力, 将风雨尽数隔绝在了周身一尺之外!
骏马疾驰, 过了十字街, 他便一扯缰绳, 直奔大相国寺的方向,快得像一道有色的风。
且不说雨势朦胧,便单单是这样的马, 也任谁都也不敢轻易上前阻拦。
今日是端午的第二日,大相国寺的论禅大会刚刚开始,故而纵使雨如瓢泼, 当下仍有不少人留在寺内祈福发愿、静坐听禅, 仿佛佛法无边, 普度众生的同时,还是可以为芸芸众生遮风挡雨的。
李邺不信佛,他此生所造杀业无数, 别说是在此静坐聆听佛法了,就是诸如此种精通佛法的老和尚,他都已经杀过无数了。
更何况他今天来大相国寺,可不是为了来听佛法的......
而这一切,还要从昨夜说起。
半日之前。
他穿过浓深的夜色夜奔而来,由于长安城每晚固定时间关闭城门,故而他并未进去,只好留宿于城郊五里外的一处破庙当中。
谁料这一偶然之举,竟还意外牵扯出来一桩祸事。
当时已经入夜,约莫是戌时过半,子时未到之际。
李邺在破庙院前下马后,将马栓在了院门口的一棵树上。
此处荒草丛生、门环锈绿,一看便是荒于修葺已久了,李邺绕着破庙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在此,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主庙门上挂着“土地庙”的匾额,但里面供奉的却并不是相貌和善的土地公,而是三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夜叉。
谨慎起见,李邺进庙后吹亮火折子四下转了一圈,除了这三座夜叉泥塑像之外,香炉和烛台七扭八歪地倒在供桌上,从落灰的成都来看,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了。
但令李邺颇为意外的是,破庙的西北角摆着一张矮方桌,方桌旁七零八散地丢着几只蒲团,而靠墙一侧则乜乜斜斜地躺着几只空酒坛,李邺翻看一番后,还找到了几粒滚落在缝隙中间的盐酥豆和油花生。
难道先前有人也夜宿于此?
李邺围着矮桌转了一圈,目光如电般观察了一下残留的痕迹。
桌子正中间摆了一只烛台,烛台上的白蜡早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此时只剩一点凝固的、干涸的蜡膏在底座上。
李邺伸出食指,在蜡迹上轻轻剐蹭了一下,尚且没有完全凝固,约莫离燃尽只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此处并不在官道途中,而是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小道上,自此向北五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通往长安城的路,而往南则是他方才来的那条路。
此时夜色已深,长安城的城门早就关闭了,即便是提前一个时辰,也断然入不了城,可方才他来路途中也并未看见人影,并且以他的目力、耳力,若是附近有人,那么他定然会比对方先察觉到。
那么这五六个人到哪儿去了呢?这可真是怪了......
李邺搓捻了一下指腹上的蜡痕,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正常的蜡油味以外,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牛乳香,李邺顺着这似有若无的香气认真回想了一下,似乎从前好像在陇西一带闻到过这味道,似乎源自于天竺的一种独有香料。
他带着几分疑惑,举着火折子再度四处翻看了一圈,乱糟糟的蒲团上落有几根或长或短、颜色不一的头发,一看便是围坐在这张矮桌前喝酒的五人落下的。
这几根头发当中,有两根泛黄,并且不是寻常的黄褐色,而是十分纯正的金黄,这一看便是波斯人的头发。
李邺以此来推断,这一行五人当中,应当有一位是天竺人,有一位是波斯人,且二者很可能均为女性,毕竟这样的香料和这样的金色长发,多为女子所有。
他观察完这两处,又举着火折子走到门口,里里外外看了一下灰尘上的脚印痕迹。
由于这五个人所穿的鞋并不相同,鞋底的花纹也均不一样,所以李邺蹲下身认真分辨一番,还真看出了一些门道。
一堆杂乱无章的脚印当中,有两行偏小偏浅,目测这两行脚印的主人应当身量不高,且体重偏轻,李邺对着空气大致比量了一下,对方个头约莫在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或许是那两名女子当中的一个。
除了这两行脚印之外,李邺还辨认出另外四种不同的脚印,恰好对应了墙角桌前的五只蒲团。
顺着这些脚印,他一路来到庙门前,庙门略窄,想要将马车拉进来可以说绝无可能。
李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自己方才牵马进来时留下的痕迹以外,此处并没有任何车马留下的踪迹,竟是除了这些杯盘狼藉以及脚印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痕迹了。
难不成这些人还能是走路过来的?
李邺几乎半点也没有犹豫便否定了这个猜想,此处荒郊野岭,当下又是夜幕时分,一行五人怎么会提着酒坛和下酒菜,特地到这间破庙来小叙?
得出这个结论后,李邺迅速做出了进一步的判断。
首先排除这五人是商队的可能,若是商队不可能没有用以运送货物的马车。
其次这一行人也绝对不可能是镖师,镖师运镖虽说很可能不需要马车,押运的有可能只是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物件,但镖师通常不会选择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破庙里歇脚,更何况这间破庙并不在官道上,若是从此处走,虽说脚程颇快,但遇到劫匪的概率也会大大提高,正常的镖师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不是商贩、不是镖师,难道是旅者?
很快李邺便也否定了这种猜想。
三五旅者不骑马、不乘车,且带着诸多酒坛、小蔡齐聚在此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些纯粹选择步行出行的旅者,恰好来自不同番邦国家的概率又有多大?
显然很渺茫。
一番推断后,李邺几乎排除了大部分的情况。
不是商贩、不是镖人,也不是旅者,那么还可能是什么人?什么人出行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好似只是专程来此浮一大白......
李邺站在门前,鬼使神差地回望了一眼破庙里的三座夜叉泥塑像,心觉此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更深露重,晚风寒凉,捎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李邺今夜进不去城,短时间内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故而一番犹豫后,他还是选择回到了破庙当中。
他自庙内合上半扇吱吱呀呀的破房门,又将角落里几根尚且不曾烧过的蜡烛一一点亮。
风餐露宿于他而言已是常事,眼下有一个得以小憩的场所,已经算得上是一桩好事了,如此一来他至少不必睡在树上,这样明日去见祝云早时,也不会显得邋遢。
火光闪动中,李邺顺手将剑插在庙中央的地上,又到门前捡了一些枯枝回来,用火折子将其点燃后,他烤了烤火。
时下虽说已经入夏,但他先前中过寒毒,所以即便已经差不多痊好,体温也仍旧要比寻常人要低上些许。
不过好在自扬州与祝云早一别之前,祝云早曾特地给他调理过一番,后来又花重金请来了全扬州最好的大夫给他抓药拟方子,这使他内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当下已经可以发挥出从前八九成的功力了。
想到祝云早,李邺的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番南下岭南,他已向自家师父李天河言明了自己与祝云早互通心意之事,李天河失去了很多记忆当下也已从一个脾气古怪、性情刁钻的天下第一,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放在以前,天下第一未必会同意他这门亲事,但当下这个和蔼可亲的普通老头听后却很是欢喜,直呼着要簪红花、做媒人。
一场风波过后,他沉疴难起,所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不过大抵是受了重创的影响,如今他已经不大记得李邺、李二以及甲乙丙丁这些小鬼头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寄情于山水之间,不问俗事,亦不为俗世所叨扰的云中散人,散人向来对应的是“潇洒”、“快意”、“自在”等词汇,而“天下第一”、“拭雪楼”以及“杀手”等词汇,已经同他毫无关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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