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大张旗鼓地折腾, 非但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还把她自己折腾了个够呛, 清晨她揽镜自照的时候, 发现自己清减了不少,甚至都已经从原本的圆脸变成鹅蛋脸了。
时下好不容易事情有了一点点转机,而她也终于不必继续闷在青鸾殿里称病不出了, 倘若今日事成,说不定她还能改变和亲一事的走向,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如何能让她不感到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呢?
端午已过, 暑气渐盛, 碧空如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刚出窑的青釉,一缕云彩都看不见, 只在交织纷飞的石榴花与栀子花下,间或能听到两三声关关鸟鸣。
祝云早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自然的天空了,穿越到大绥之前,她身处在钢筋混凝土筑构的高楼大厦之间,彼时她也是万万人之中的一个,她走在街上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行色匆匆,视线或是在看自己脚下的斑马线,又或是在看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即便闲暇不忙时,通常也只会选择沉浸在电子产品当中,鲜少有主动亲近自然的体验。
但自从穿越到大绥来以来,她虽经历了不少事,可却好像意外获得了从纷杂琐事中抽离而出,切身实际地去感受“生活”这个动词的真正含义。
起初她很排斥这个处处拘泥于礼教的封建朝代,对这里的生活更是有很多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她不知自何时起,竟忽然茅塞顿开了,她将这次穿越时空之旅视之为一次脱离原本人生剧本的机会,故而格外珍惜了起来。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望着天空,一时无话,但却半点不会尴尬,反倒两人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静谧与美好。
仰头半晌,祝云早虚了虚眼睛,从飘散的思绪中回过身来,偏头问李菱道:“殿下若不是大绥的寿阳公主,会希望自己此时在做什么?”
李菱歪头思索了一下,顺着祝云早的问题开始设想,“倘若我不是大绥的寿阳公主,那么我希望我能成为一名江湖侠客,首先我要有一匹身姿矫健的红鬃马......”
说到这儿,李菱抬起胳膊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就可以,我的骑射功夫向来很好,想必是在这方面颇具悟性,就算不做公主,定然也不会荒废掉。”
比划完她又道:“然后我还要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鞘必得是鲨鱼皮质的才行,而这柄宝剑最好有一桩尘封已久的故事,譬如它曾是一位顶级剑客的配剑,在剑客百年之后才埋葬于泥土之中,默不作声地销声匿迹了千百年,所以后来每每出鞘见血之时,都会带有一股淡淡的铁腥......”
聊到这个设想,李菱像忽然打开了话匣子,此时她短暂地抛却了烦恼,卸下了身份地位带给她的枷锁与负担,正在努力地、轻快地构想着自己的第二人生。
“除了红鬃马和宝剑之外,我还要有一副趁手的弓箭,以柘木为胎,外层贴覆麋鹿角片,箭囊里的箭矢不必太多,多了沉了不仅容易影响我纵马青山、闯荡江湖的进度,还会加重我两肩的负担。统一用桦木轻箭就好,箭羽要用雪雁最细软的羽毛,箭镞要用玄铁打造成特定的三翼倒须式,这样才能有一击毙命的伤害!”
“除了这几样必备的物件之外,我希望我还能有一支笛子......其实我并不会吹笛子,授我乐理的老师只赠了一把焦尾琴给我,他说:古之琴者,女子之友也,其制合坤德,其音协阴柔,桐梓为体,丝弦为用,倘使心弦合一,弦与意通,则可广陵之韵,泛游太虚。
“但实则我一连学了数载,也只学了些许皮毛,并没能真正体悟到人琴合一的境界。反倒是笛子,我记得韦歆曾私下里偷偷教过我两次,我学得极快,也喜欢吹奏时轻松愉快的心情,所以若是能自行选择,那么我一定选笛子不选焦尾琴......”
李菱石榴花般火红的裙摆飘扬在风中,两颗珠圆玉润的珍珠恰到好处地点在她的两泊梨涡中间,见她干净无瑕的面容衬托得更为灵动鲜活。
祝云早弯唇淡笑。
边走边静静地听着李菱滔滔不绝地描述幻想中的自己,眼里全是欣赏之意。
谁不想快活恣意地活成自己心里向往的模样?
谁的少女时代没有一场很严重的江湖病?
闯荡江湖,快意就好!
又有谁会真正在意这些设想究竟是否切乎实际呢?
李菱讲道兴起处,翩然踮脚转了个圈,兴奋问道:“祝娘子,你知道谢灵运的《居名山志》和《游名山志》吗?”
祝云早愣了一下,她并非文史类专业出身的选手,平日里对这类古代山水游记的了解也仅仅只限于看过一点点《徐霞客游记》而已,所以李菱所说的这两本著作,稍稍有点触及她的知识盲区。
好在李菱这个人并不是端着天家气贵便盛气凌人的性格,更不会因为祝云早没有听过这两本书便对其冷嘲热讽。
她见祝云早一时没搭话,便揣度其大抵出身乡野农户之家,平日能翻阅书籍的机会少之于少,于是轻快劝慰道:“没听过也没关系!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祝娘子的专长不在此处,而在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别出心裁的菜式之间。”
祝云早本也没因此而自惭形秽,所以很容易便接受了她的劝慰,并顺着她的话问道:“我从前的确不曾翻阅过这两本古籍,还请殿下不吝点拨。”
李菱喜欢这个话题,她提裙折来两朵开得最大、最浓烈、最能凸显夏意的蔷薇花,一朵别在自己的鬓边,一朵簪在祝云早的髻侧。
这才继续道:“这两本都是晋宋间诗人谢灵运的著作,书成于其游历时兴起所著,都是讲述山水风光的著作,我很喜欢!我时常幻想成为那样的潇洒的人……”
她忽而于洋洋洒洒倾泻的日光下粲然一笑 ,“他的诗也写得很好,我背给你听!”
祝云早回之一笑:“愿倾耳。”
李菱捏了捏喉关处,清了清嗓子,吟诵道: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注]
......
祝云早从前没听过这首诗,但或许是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缘故,她单听李菱吟诵这些字句,便能大差不差地感受到其中含义以及诗中描述的大致场景。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果真是佳句!
只是这首诗通篇听下来,似乎隐含着一种进退两难的心境,或许以公主现在的年纪,尚且不能透彻品悟......
一诗吟罢,李菱很是尽兴,赶忙问祝云早:“怎么样?是不是字字珠玑?”
祝云早没将自己高中学古诗词赏析学到的经验套用在这首诗上,而是顺着李菱的兴致,点头称颂道:“我虽不通文墨,却也能听得出来这一首确是好诗。”
李菱又道:“这一首虽流传千古,但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他另一首诗里的另一句,曰‘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祝云早重复了一遍这句诗,反复咀嚼了一下,短短十个字,便将云和日相互映照、相互衬托,使得天空更为澄净的场景描绘得淋漓尽致,可见其人的确颇具诗才。
“这句怎么样?”李菱走在前面,时而拨弄一下道边垂柳,时而抚摸路上杂花,“是……不是比前面那一整首还要美?”
祝云早笑着跟在她身后,点头道:“确实很美,叫人听之心情明快。”
李菱高兴道:“对!正是如此!知我者非祝娘子是也。”
两人如此一边吟诗诵句,一边朝围猎场的方向走去,不时便来到了围猎场外围的营帐之间……
作者有话说:
【注】:本诗取自《登池上楼》谢灵运·南北朝
第205章 马作的卢飞快!
围猎场外围设置的这些营帐都是临时搭建的帐篷, 有人来此围猎时,会将此处作为休息点,供人们休息纳凉, 平日里无人来此围猎的时候,则尽数拆掉, 偶尔会在此地举办一些裙幄宴、纸鸢宴等等。
李菱和祝云早两人来到围猎场后,先到主营帐向皇帝皇后请安, 而后才和韦韵汇合。
此时辰时刚过,参加今日围猎的有几位世家子弟以及来自各番邦的勇士。
比赛的大致规则很简单,弓弩、箭矢、宝马、鞍鞯乃至窄袖骑装均由大绥统一提供,所有参赛选手同时出发, 而整个猎场当中所有的猎物自然也均在可狩猎的范围之内。
为了鼓舞众人踊跃争先,天子按照动物体型的大小以及猎杀难度高低, 错略地将所有可狩猎的动物分作四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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