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寒霜一句“二试菜”的指令传达下去,一应宦官们也像方才那些宫女一般,取来银碗银筷,加了一小口菜送入口中。


    接下来的流程祝云早已经熟悉了,倘若没有这二次试菜,那么剩下那半柱香是做什么用的?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套流程结束,甚至好像都已经有点饿过劲儿了。


    太监们试过菜后,果然唱了一句“二试菜,内监尽责——”


    嗐,其实这些人说什么已经不大重要了,祝云早现在只想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三试菜、四试菜、五六七八试菜,而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朝食!


    又过去半柱香的时间,祝云早的心此时已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她只恨自己方才怎么如此贪嘴,没有拂却公主的美意……


    “还有几轮试菜?”


    祝云早实在忍不住了,她趁着寒雪检查菜式,小声同李菱耳语了一句。


    李菱知道她不习惯这样等试菜,于是劝慰道:“很快了,只剩最后一轮了,御膳房的菜尚且不错,你一定要尝一尝,不然白等了。”


    好一个不然白等了!


    这句话成功说服了祝云早。


    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她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跑了……


    两轮试菜结束后,寒雪遣散了候在一旁的一众人等,而后自己取来一套银碗银筷子,随意挑选了几样菜品浅尝了一口,又舀起一应汤羹粥品,逐一尝了一遍,这便算是第三轮试菜了。


    她试过菜品确定并无异样后,弯身退了出去,“殿下,祝娘子,请慢用。”


    呵呵。


    祝云早现在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绝无可能“慢用”了。


    一阵叽里咕噜的肚子响过后,祝云早也顾不得狼狈不狼狈,当场直奔主题道:“殿下,咱们能动筷了吗?”


    说话间,她已经将筷子和碗拿起来了,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方才饭前要先喝一杯蜜水了,那哪里是用来润喉的,那分明是用来垫肚子、补充糖分避免饿晕过去的。


    李菱轻快答道:“当然可以了,现下没人吵扰,我们可以大吃特吃了。”


    祝云早飞快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油酥烧饼,直接递到嘴边,大口咬了下去。


    果不其然,这菜经过这一番大张旗鼓的折腾,早就已经凉了一半了,若不是在食盒里头装着,只怕此时都得吃冷饭了。


    好在这个油酥烧饼经过高温烘烤,又是两面煎透了的,所以仅仅只是表皮的酥皮稍稍有点凉了,里面的鹿肉还很热乎,一定程度上保有原本的温度。


    “怎么样?还合你的胃口吗?”李菱舀了两勺莲子粥到碗中,配了一点点桂花蜜,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她方才吃了祝云早带来的益脾饼和艾草鸡肉丸,所以当下已经不算太饿了。


    祝云早点头称赞道:“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香浓多汁,这鹿肉经炭火一烤,油脂沁入到肌理当中,很是入味,加上你们皇宫御膳房的面粉比较精细,远比我烙的益脾饼还要更香一些,而且你们的厨子不吝啬,加了胡椒和花椒进去,这让这只酥皮烧饼的味道更上一层楼了。”


    李菱喝着粥,歪头道:“没想到祝娘子对这道酥皮鹿肉烧饼有如此高的评价,看来下次有机会我得打赏一下这位御厨了。”


    祝云早笑道:“其实我只是饿了,想先吃一口主食垫垫肚子。”


    李菱将食盒往祝云早的方向挪了挪,“祝娘子怎么没吃过朝食再进宫来?”


    祝云早挥快如飞,边夹菜边如实道:“早上卯时便起来了,原以为时间来得及,却没想到没待我吃朝食,韦大人便行色匆匆而来,说是接到小道消息,各番邦使臣今日很可能想借今日围猎之机,向陛下提出和亲的请求,于是我们当即决定动身入宫,所以就没吃上朝食。”


    李菱听罢思索了一小会儿,而后小心翼翼问道:“如此说来,是韦韵一大早匆匆忙忙过去找你们的?”


    祝云早咀嚼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后,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是啊,当时我刚起身,都还没来得及梳妆呢,韦大人便匆匆忙忙地带着消息赶来了。”


    说到这儿,她又特地小声补充了一句:“看来韦大人还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李菱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又蹙起了眉头,反复搅弄碗里的粥,愤然道:“她哪里站在我这边了......你看她方才,好像恨不得立刻跟我撇清关系呢!”


    祝云早没忍住,“噗嗤”一乐,险些呛到了,她咳嗽两声,这才道:“韦大人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次的端午宴就是她举荐我来的,而且我刚来的那天,韦大人便将给你做药膳的差事交给了我,她说你食欲不振,脾胃不和,担心你不吃饭,将身体给弄垮了。”


    李菱一脸好奇地看向祝云早,“那你再说说,她还怎么私下里偷偷关心我了。”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讲道:“那时韦大人还叮嘱我,不要在菜里放姜,她说你不爱吃姜,不吃动物内脏,碰到这些食材这些要格外注意,即便做菜会用到姜,也得用完之后逐一挑出去.......”


    李菱明显听得很满意,表情也变得越来越明朗,“这么说来,她还是很了解我的了......”


    祝云早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好话:“对啊,韦大人或许真的是面冷心热吧,她身在官场,又有自己亲姐姐的前车之鉴,难免行事上谨慎小心一些,多半不是憎恨你的,更何况当年她姐姐的事也不尽然都你的过错,要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李菱听她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忧愁了,“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毕竟方才她虽然死不松口,但还是选择了帮我。”


    祝云早继续帮她分析道:“对啊,如果她真的憎恶你、怨恨你,因为她姐姐的事对你心怀不满,那么她刚刚肯定不会选择帮你的,并且她可能还恨不得你嫁道番邦去吃尽苦头呢。”


    李菱的心结松动了一些,这么多年她一直为韦歆的死耿耿于怀,长久地陷入到自责的情绪当中,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总会梦到她与韦歆同进同出,同气连枝的场景,而每每大梦初醒,她都会在泪水中醒来,为旧时好友而感到惋惜与心痛。


    特别是在韦韵作为第二任伴读入宫的那一年,李菱几乎没有一夜是安然入睡的,每每闭上眼睛,她都会清晰地看见韦歆的脸,以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和韦韵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无时无刻不缅怀韦歆,整整纠缠了她十年,但在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之下,韦韵选择了帮她,那么是否意味着她没有为韦歆的事而怨恨她,亦或者说,是否意味着她不再为韦歆一事而怨恨她了呢?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顺藤摸瓜,那么韦韵的原谅是否也同样代表着韦歆的原谅?


    时隔多年,她的这位儿时旧友,是否已经放下执念,投胎转世了呢?


    李菱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更不可能知道韦歆有没有原谅她,逝者已逝,已是昨日之日不可追了。


    当下她能做到的也只有每年清明佳节为旧友送去祝愿,送去祈祷,送去祝福,真诚地希望这位友人来世一生顺遂平安了……


    从前她想:韦韵或许是韦歆对自己的惩罚。


    现在她想:韦韵或许也只是一个同样会在清明之际为长姐默默祈福祝祷的人罢了。


    既然她们怀着同样沉痛的心情,报以同样美好的祝愿,那么那些所谓的恩怨纠葛,是否也可以就此轻轻放下了呢?


    李菱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一时无话。


    ……


    祝云早见李菱一直没说话,便心知她正在思考韦歆、韦韵以及她自己的事,于是也没有出言打扰,只默默地吃着早膳。


    她边吃边在心底里叹气道:唉,看来人人都有烦恼,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日子也并非完全一帆风顺、万事胜意啊……


    那么这世间无论古今、无论中外,无论何等身份,有多少财富、名望、权力,又是否真的存在真正快乐的人呢?


    祝云早一时也想不清楚答案,她只是索性将眼前的事一一做好,这样至少可以确保日后不会后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谁的少女时代没有江湖病?


    祝云早在青鸾殿同李菱大吃了一顿豪华早膳后休息了片刻, 期间李菱三次差寒雪去长秋殿向太后请旨,软磨硬泡才说服太后暂且放了她一日自由。


    两人打青鸾殿一出来,李菱便兴奋地仰起头, 对着天空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自从各番邦使臣要来长安朝见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便听闻了自己有可能被送去和亲的噩耗, 而后她闷头在被子里哭了一日,跑去太极殿门前跪了一日, 又到长秋宫找最疼爱她的皇祖母苦苦央求了一日,都没能改变自己即将迎来悲惨命运的事实。


    于是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装病的法子,但这个法子虽说让她成功地逃避现实了一段时间, 但实际阖宫上下上人人皆知她并非真病,所以还是没能改变和亲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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