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论起来在场众人谁最叫人害怕,那也莫过于她这个从未来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了。


    心里虽这般想,但话摆在表面上却不能如此说,祝云早斟酌了一下措辞,言道:“贵人吵架,岂是我这一介小民能掺和的,纵使我再紧张,也是于事无补啊,与其如此,倒不如默默祈祷倘使城门失火,可切莫殃及池鱼。”


    韦韵顺着她的话故意打趣道:“那你这条小鱼方才真的默默祈祷了吗?”


    祝云早编起谎话来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她笃定道:“当然!我刚刚在心里都已经拜完各路神仙了。”


    韦韵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去深究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一番歌舞弦乐过后,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推杯换盏的再度举起了杯盏,相互奉承则继续打起了官腔,不知为何,祝云早总感觉这样的氛围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大家好似瞬间便将方才的插曲忘之脑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韦韵夹了几口菜,又添了一盅葡萄酒,吃饱喝足后问祝云早:“你早上可吃朝食了?”


    祝云早不明所以,只点点头道:“吃了,早上我去西市采买香料的时候顺便吃了几口。”


    韦韵忽而从桌上盘中取了一只玉露团出来,借着袖子挡了挡,递给了祝云早,“来时匆忙,我忘了同你说了,宫宴向来是午宴与晚宴连着的,也就是说一直从午时持续到酉时末才结束,今日番邦使臣觐见天子,且是端午宴的首日,估计会更晚一些,约莫得一直持续到戌正时分......”


    祝云早大惊,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我岂不是......”


    下一秒,她几乎想也没想便接过了韦韵递过来的玉露团,而后小退两步,矮了矮身子,趁着无人察觉之际,分两口将其塞进了自己口中。


    韦韵见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吓得祝云早连忙环视一圈,见无人察觉异样才放下心来。


    韦韵道:“方才剑拔弩张你不害怕,现下偷吃一只玉露团却又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祝云早便以袖掩口疯狂咀嚼玉露团,边小声解释道:“韦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康国使团殿前失仪,天子若是震怒,那么是他小命不保,不干我的事。但现下是我在偷吃宫宴糕点,若是陛下要定罪,那我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是跑不了的了,这叫我如何能不紧张。”


    韦韵笑道:“放心吃吧,堂堂天子连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都能原谅,难道还会怪罪你偷吃一只玉露团不成?更何况玉露团是我给你的,要定罪也是先定我的罪。”


    祝云早闻言立时又道:“那我能尝尝别的菜吗,这个玉露团稍稍有点甜腻。”


    韦韵失笑,又给她拿了一块酥黄独,“尝尝这个,这个不甜腻。”


    两人如此一来二去,祝云早站在角落里嘴一直也没闲着,吃完玉露团吃酥黄独,吃完酥黄独又偷偷吃了两块松黄饼,若非螃蟹难啃,韦韵定然会将那洗手蟹也给祝云早取来一只。


    两人一站一坐配合默契,祝云早吃得分外开怀,韦韵也玩得不亦乐乎。


    而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绥众臣和番邦使臣也都酒足饭饱,开始停杯投箸,欣赏起了歌舞,更有甚者诗兴大发,当场便口吐锦绣词章,为这场宫宴助兴,一些武将不同辞藻,便巧借李杜诗篇,抒发胸臆,一时间殿内又热闹了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时间也来到了申正时分。


    兴起时,楼兰使臣再次举杯出列,提袖一揖,同皇帝道:“陛下,趁今日酒酣意浓,不如我们进行一番行酒令,权当助兴。”


    天子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先前那个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而感到介怀,当即便准了这位楼兰使臣的请求。


    内侍黄门将天子的意思传达下去,众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席位上,准备进行所谓的行酒令比试。


    大绥以武建国,但数十年来天下太平,故而便由武治慢慢转为了文治,诸如飞花令、行酒令等文人雅士酒宴之间所行之乐亦逐渐兴盛,现下众臣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已为常事。


    祝云早穿越过来虽然已有半年之久,但并未参加过太多宴席,故而对行酒令的具体玩法并不算太熟悉。


    此时这个提议骤然被提出来,她赶忙悄声问韦韵道:“韦大人,不知这行酒令具体是何种玩法?”


    韦韵解释道:“先唐有云:‘饮酒必为令,以佐欢乐’,明目十分繁多,如拆字令、骰子令、旗幡令、历日令、飞花令等等,玩法多样,不尽相同,你且看上几局便明白其中关窍所在了。”


    祝云早正想再多问两句,却听前面的黄门内侍扬声道:“本轮以‘花’字为令,每人行一句酒令诗,未能应对者罚酒一杯,这头一句,由陛下亲行——”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等待着天子吟出第一句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行酒令


    在天子吟出第一个诗句前,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想了很多带有“花”字的诗词。


    李白的“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床空”写尽春风入帷幕的美景, 但却多了一些闺思之意,读起来不够大气。


    王维的“雨中草色绿堪染, 水上桃花红欲燃”美则美矣,但似乎太过恬淡, 田园风光虽好,但总归少了几分意蕴。


    杜甫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虽说尚算应景,无形之中凸显了一种恬淡的心境和好客之情, 但此诗为山居之作,终究与今日这般酒宴的场景不尽相同。


    而黄巢的那句“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虽辞藻瑰丽, 大气磅礴, 但杀气太重, 放在今天这个万邦来朝的场合似乎不能凸显“仁德”二字。


    ......


    祝云早边想边好奇,那么作为一朝天子,这位九五之尊究竟会以哪句诗作为开头, 方能既不失气度与风雅,又能应和今日今时之景呢?


    她正在脑海中大量筛选过滤各种带有“花”字的诗词,却听陛阶之上的皇帝从容开口道:“开琼筵以坐花, 飞羽觞而醉月。”


    此句一出, 祝云早不由得暗叹了一个“妙”字, 这句诗出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 百代之过客也”开篇,通篇以春宴盛景写人生之美妙,既风雅又不失意蕴,完美调和了宴席间的气氛。


    紧接着,坐在陛阶左下方首位的丞相便开口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祝云早笑了一下,心道: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怪不得你能当宰辅呢。


    丞相吟罢,吏部尚书紧接着又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祝云早挑了挑眉毛,吏部主科考,且决定着官员的选拔、任命、升降以及调动,时下五月,距离春闱放榜没过去太久,此时吟诵这一句也不算太过突兀,且正合吏部的日常工作。


    坐在吏部尚书旁边的是户部尚书,小老头捋着一撮山羊胡,摇头晃脑慢悠悠吟诵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句出自唐代张志和的《渔歌子》,写春日桃花盛开、春汛水涨时鳜鱼肥美的山光水色,美好的后面更是写出了太平盛世之下百姓祥和度日的状态。


    当下由职掌国家糊剂井田政令、徭役赋税征收以及国政收支、钱粮储备的户部尚书吟诵出来,委实再合适不过。


    户部尚书吟罢,礼部尚书便紧随其后,吟诵了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句一出,祝云早抿嘴低笑了一下,方才康国使臣殿前失仪,礼部的人各个吓得面如土色,现下情势稍缓,气氛也不再凝重,他们的危机自然也是解除了,这可不就正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公。


    户部吟完是主司天下水土营造的工部,工部尚书笑呵呵吟诵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紧接着,刑部尚书便语气平淡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而行酒令此时行到兵部这里,却稍稍停顿了半晌,引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


    纵使首席和末席相距甚远,但祝云早仍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兵部尚书似乎并不大高兴,方才康国使臣御前言行无状的时候,有几位武将及兵部官员便脸色铁青。


    当下气氛有些微妙,就在祝云早等了半晌没动静,以为兵部尚书不会开口吟诗,参与这场行酒令的事后,却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说罢,兵部尚书便站起身,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旋即躬身作揖道:“陛下,臣不胜酒力,还望陛下容臣下去修整。”


    皇帝挥了挥广袖,仍是半丝情绪不表,只应准道:“且去吧。”


    得了皇帝的恩准,兵部尚书深鞠一躬后便大步流星走出殿外,竟半分正眼都没分与一众番邦使臣。


    祝云早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情,兵部尚书主掌兵部事宜,虽官衔里头沾了个“兵”字,但实则是个文官而非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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