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去,皇帝似乎微微抬了抬手,而这便是免礼平身的意思了。
众人纷纷直起身,各自站到相应的席位旁,恭恭敬敬地等待天子发出下一步指令后,才坐下来。
接下来是各番邦使臣奉贡的环节,明目细听来令祝云早一阵心惊肉跳。
绫罗绸缎、绢纱绮锦已是寻常,大宛的宝马、楼兰的刺蜜、天竺的佛像、高丽的人参......各式各样的宝物纷纷呈现,看得祝云早目瞪口呆。
皇帝从内侍的手中接过贡品的明目册,大致扫过一边后,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又端起了案上金杯,众臣见状亦纷纷举杯站起身,举盏不饮。
皇帝开口道:“朕承天命,御宇九州,登九五之极,仰荷天休昭昭,俯顺臣民所望,虽不敢自比尧舜,却也宵衣旰食,建皇极、固江山、福泽万民。
“昔有黄帝垂裳、周公吐哺,不拒来庭,今朕亦欲效先人之遗风,建万年之基业,故诸蕃使节赍礼来朝,贡赋如仪,朕心甚悦,特设酒宴待之,望诸臣尽兴畅饮,共享盛世太平,莫忘赤忱之心。”
......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举杯,歌颂圣德,番邦使臣亦不例外。
大量的文言文迅速涌入脑海,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任由众人话语如流水般滑过大脑皮层,只拼拼凑凑听了个大概,多是些官腔套话谀词,没什么重点。
诸臣一饮过后,很快便再次坐回到各自的席位上来。
紧接着,内侍太监便提着又细又尖的嗓子传达天子的圣意,“开宴——”
随着这一声“开宴”,琴瑟齐奏、钟鼓同鸣,百十名宫女端着杯盏与碟盘自廊柱之后鱼贯而出,一应瓜果酒水、珍馐美味按照次序一一摆放到每一个坐席前的条案上。
群臣相互举盏扶杯,宴席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抚琴奏乐、吟诗作赋的声音响成一片,好生热闹。
韦韵坐在末席的一隅角落里,优哉游哉地频频落筷,边吃边问祝云早道:“宴席流程和上菜的大致次序可都瞧清楚了?”
祝云早叉着手站在韦韵的身侧,在无人察觉之处观察得十分细致,“大致都记下了,先冷后热、先咸后甜、先酒馔后茶点,如此顺序很是有序。”
闻此一言,韦韵眼里闪过一抹惊讶,显然没见到她观察得竟如此细致入微。
于是她在祝云早的结论基础上补充道:“总体来说大致次序为‘前八品’、‘四镇桌’、‘八大件’与‘四扫尾’。前八品为八道冷盘下酒菜,四镇桌则是主菜,而八大件相对复杂,每上一道大菜便要紧跟两道中菜,称为‘带子上朝’,最后便是四扫尾了,扫尾多为压桌菜,汤品亦在其中。”
说到这儿,她有意考校一下祝云早,故而问道:“我见你方才看得认真,不知你可瞧出何时上菜为最佳时机了?”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景,她的观察力与记忆力一向极佳,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大抵是行酒至第三盏后,才开始上菜的。”
韦韵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行酒至第三盏时,才开始上菜,此后每行一盏都会上一道大菜两道中菜,这叫‘逐盏进馔’。”
两人一站一坐,很快便将宫宴的规矩摸了个大概,祝云早暗自将这些规矩全部记在心中,准备等宴席结束后一一讲与崔合玉和孟竹听。
却忽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传出一声金荷倾倒、玉盏碎裂的脆响,这一声动静不小,引得殿内欢笑歌舞之声戛然而止,御座之上的天子面色亦随之一沉。
康国使团中,有一人似乎是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非但弄倒了杯盏,还扫落了两只玉盘。
众人停下各自动作,齐刷刷地朝他看来,只见他醉醺醺地走到廊柱底下,忽然开始解袍带,看样子竟是要大庭广众这下公然解手!
不少朝臣见状不由得惊呼出声,鸿胪寺的一众官员更是脸色差到了极点。
偏生那人丝毫不顾他人目光如何晦暗难明,竟扶着廊柱边解袍带便自语了起来。
“望高台,望高台。铜驼暮雨风哀哀,玉树楼台花落尽,宫人抛却凤凰钗,霓裳委地无人捡,御宇长阶生青苔……”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满朝文武各个面如土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挑衅
祝云早反应过来这首词的含义后, 脸色也陡然一变。
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康国的使臣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吟出一段反词来,这无异于公然挑衅大绥众臣乃至天子的颜面。
祝云早并非文人墨客, 甚至从前亦不是文科出身,但这首词中的一字一句, 无不饱含着一种含沙射影的意味。
铜驼指的是洛阳八景中的铜驼陌,但洛阳本为繁华富庶之地, 铜驼后面却偏偏以暮雨风哀做修饰,这一句与下一句的玉树楼台花落尽前后呼应,无不暗含着萧索之感。
后面三句更是直白,宫人抛却凤凰钗, 霓裳委地无人捡,御宇长阶生青苔, 字字句句都表达着繁华落尽后的凄怆感。
再看那康国使臣醉后作态, 哪里像是随口一吟而成的诗句, 这分明就是在公然唱衰!
满朝文武沉默了半晌, 谁也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好在鸿胪寺卿反应较快,当即便厉呵一声, 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便差人将那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连拖带拽拉了下去。
众臣这顿酒算是彻底喝不下去了,人人都端着酒盏, 但却无一人敢再饮一杯, 气氛忽然便降到了冰点。
此次康国使团并不只有方才那一人, 余下几位使臣见此突发状况,连忙站出来,合袖作揖道:“素闻圣天子陛下以宽厚仁德著称于世, 天恩雨露泽被众生,此番是我康国使臣酒后胡言乱语,殿前失仪,还望陛下莫要开罪于他。”
此话一出,天子的脸色更为阴沉了,这话看上去是在称颂他的贤明,实则是在以此为由,试图替方才殿前失仪的那位康国使臣脱罪。
殿前失仪属大不敬之罪,更何况方才那人还顺口吟诵了一首意义不明的词句,按理说这已不是掉他一颗脑袋就能解决的事情了,但偏偏此时他国使臣亦纷纷站了出来,为之求情。
“今日乃万邦来朝的吉日,又恰逢端阳佳节,不宜见血,望圣天子开恩,饶过他一命,待他酒醒之后,定会请罪于陛下。”
“望圣天子开恩——”
“望圣天子开恩——”
“望圣天子开恩——”
......
使臣们这一番话说完,祝云早偷偷瞄了一眼周围的大绥诸臣,不少文官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更有几位武将已将掌中酒盏捏至变形,显然大家是咽不下这口气。
大殿之上,众人沉默了一瞬,天子也沉默了一瞬,而后很快他便再度举起了酒盏,平静地走下陛阶。
不知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天子仪态向来便是如此,祝云早远远看去,总觉得他下台阶的这几步走得极慢,但威压感却是一步比一步更深。
天子端着金荷走下陛阶,走到几位番邦使臣的面前,换上一副喜怒半丝不表的神情,只平静开口道:“大绥素彰礼乐之教,以仁德治天下,今尔跋山涉水赍礼来朝,共沐王化,自不应以刀兵相待,然此子殿前失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望尔等以此为戒,自今以往,勿纵衅斗,勿怀异心,若江山太平如初,百姓安居乐业,朕必以仁德之心相待,倘悖逆天常、包藏祸心,朕则亦不吝雷霆千钧之怒,还望周知。”
他这一番话语气平静,叫人听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更摸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因此而震怒,但字里行间却平生了几分睥睨之感,令人闻之不由得心惊胆寒。
一番话毕,天子举起手中金杯,示与番邦使臣与大绥众臣。
使臣互视一眼,咬了咬牙,赔笑道:“天子圣明——”
鸿胪寺卿见一场风波乍起便平,赶快随声附和,打了个圆场,“陛下圣明!”
天子和使臣均已各表其态,众朝臣纵使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此时也断然是无法当场发作了,于是众人举杯起身,山呼了三声“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祝云早完全没想到这场闹剧会如此平淡地风平浪静收场,她方才将众人面色不郁,还以为大战就要一触即发了呢。
韦韵不动声色地随着众朝臣饮完盏中酒,小声同祝云早低语道:“吓到你了么?”
祝云早扯了扯嘴角,如实道:“倒是没有吓到,只是有些意外,陛下面对如此挑衅,竟不愤怒,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愧是天子。”
韦韵闻言不由得一乐,拢了拢袖子,坐下来,继续小声道:“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娘子,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竟半点也不感觉紧张,反而还在偷偷观察陛下的反应,看来你也并非常人呐。”
祝云早心道:满朝文武无非都是一撇一捺一个“人”字,人和人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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