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拂袖而出的这位老者看上去风度翩翩,言谈举止间颇有儒将之风,且加恩腰束玉带、下坠银鱼,远远一见便能让人感觉到一阵兵戈百鸣的矜张之气,祝云早凭直觉猜测,这位兵部尚书从前大抵应当是像高适、辛弃疾一般,征战过沙场的。


    怪不得他在这种相互吹捧、相互奉承的酒宴上待不下去......


    祝云早挪了挪脚,算起来她已经作为韦韵的侍从,在这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之久了,若不是自己没个一官半职,她定然也要像这位兵部尚书一样,暂且离席休整一下了。


    行酒令行至兵部这里,虽有卡顿,但整体上仍旧正常进行的了下去,当下在场众人均为四品以上官衔,光是二品尚书便有六位,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席就停下行酒令的规则。


    游戏还在继续,大绥官员这半边轮完,便轮到对侧的番邦使臣们行酒令了。


    祝云早很好奇这些连汉话都说不大利索的使臣们究竟能吟诵出什么诗句来。


    楼兰使臣率先道:“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波斯使臣亦站起身,吟诵道:“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天竺使臣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而后吟诵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而康国使臣则选择了欧阳修的那句:“蕙兰有恨枝尤绿,桃李无言花自红。”


    这几句诗词一吟诵出口,祝云早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劲,且不说这些诗句的含义都不大好,单单是这些番邦使臣能吐出这些偏冷门的诗词来,就足够令人心生疑惑了,几个连汉话都说不大明白的使臣,难道唯独对中原的诗词颇有研究?


    果然,心存疑窦的并非祝云早一个,一旁的韦韵在听到这些番邦使臣吟诵的诗词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乍一听那第一句“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好似是在写乐景,可这句诗出自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通篇读下来无不透露着哀婉无奈之情,借落花起兴,写尽了对人生大梦、世事无常的感慨,并且全诗尾句还写了“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这样一句话,这无疑是一首以悲苦为基调的诗词。


    而波斯使臣那句“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就更不必多言了,这首诗出自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写得是登高望远时浮云遮望眼,使人望不到长安的场景,那么此情此景之下吟诵这样一首诗,很难不让人产生别样的想法。


    天竺使臣商讨半天才吟诵出来的那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乍听来没什么古怪,与先前丞相吟诵的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结合前两国使臣吟诵的诗句来听,反倒容易引人多思。


    以当下的状况来看,丞相先以“牡丹”比喻大绥,比喻天子,那么天竺使臣这句诗中提到的“菊花”又是想代指什么呢?


    但要说这几位使臣中谁吟诵的诗词最容易让人多心,那么还得当属康国使臣的这句“蕙兰有恨枝尤绿,桃李无言花自红”,这句诗已经不能用“冷门”二字来形容了,在今日之前,祝云早甚至根本没读过这首词。


    它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之手,整首词写的是女子盛装打扮后借春风、蕙兰、燕燕莺莺这些意向来表达闺怨的场景,字句之间无不透露着一股深沉的、难以排解的恨意。


    这首词放在此情此景之下,可谓是极为糟糕,诗中闺怨的女子是在埋怨薄情郎,那么康国使臣又是在借这句诗在埋怨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可在场众人谁也不敢点破......


    这些词句一出来,鸿胪寺的一众官员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说方才那位出言无状、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是因为天子的仁德之心而保住了性命,那么这一次若是天子一怒,定然就是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鸿胪寺卿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各国使臣前几日还在游长安、观盛景、品香茗,甚至今日觐见时还各自献上了岁贡,怎么一番酒宴下来,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作死了?


    鸿胪寺隶属礼部管理,礼部尚书此时自然也已经听出了这些诗词中的门道。


    于是他第一个站起身,弯腰作揖,向天子请罪道:“陛下,各国使臣能吟诵诗词已是极好,只是个中意象复杂,想必他们并不了解,这才闹出了这个笑话。”


    天子缄默,空气亦随之安静下来,诸臣酒早醒了,又或者说压根没醉。


    祝云早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礼部尚书怕不是个十足的蠢货!


    倘若他不站出来说这一番辩白之词,或许皇帝还能以番邦使臣不通汉诗为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他贸然如此开口,那便无异于是在说此地无银了。


    这无疑是将整件事情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即便是皇帝想冷处理此事,都没办法往回圆了。


    想到此处,祝云早甚至已经开始有点怀疑这位礼部尚书究竟是怎么坐上这个二品官位置的了。


    这不瞎胡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雾里看花


    礼部尚书都已经如此说了, 那几位番邦使臣却好似完全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一样,非但没有主动上前请罪,反而还顶风而上。


    天竺使臣见大家都不说话, 便站起身问道:“陛下,我们对的诗句中都含有花字, 应当不算错吧?”


    康国使臣亦起身道:“我等不比诸位大人学识渊博,短时间能想到的含有花字的诗句也就这些了。”


    天子不语, 众朝臣更是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空气如此安静了半晌,一个小太监从殿后走了出来,将一册折子呈给了皇帝身旁的内侍, 内侍甫一结果折子,立刻便转呈给了天子, 天子捏着册子, 先是冷觑了一眼站起身来的几位番邦使臣, 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将折子展开。


    祝云早并不知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 她只知道天子看了那折子上的内容后,便忽然以身体不适为由,当场宣布散席了。


    众臣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从太极殿中陆陆续续走出来, 个个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云早跟在韦韵后头,也随着众人一块出了太极殿。


    现下戌时过半, 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浓黑的夜幕兜在头顶, 无形之中给人以一种压迫感,令人感觉心情格外沉重。


    韦韵同诸位朝臣们作揖道别后,没有即刻出宫去, 而是带着祝云早直奔御膳房的方向。


    自打从太极殿出来,她便一直眉头紧锁,看样子应当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行经一处宫人较少的地方,祝云早忍不住开口问韦韵道:“陛下看过那劄子后忽然便宣布散席了,这是何意?”


    韦韵轻轻摇了摇头,“切莫多问,事关重大,我亦不敢妄言,只是接下来三日,长安只怕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太平了......”


    说到此处,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祝云早道:“明日端午宴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祝云早被问得云里雾里的,菜单和形式她都已经和韦韵报备过了,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做菜上菜便没什么问题了,还需要怎样的把握?


    韦韵见她没立即回话,便又左右环视了一圈,看无人在此,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番邦自今岁开年来便不安生,表面上仍客客气气地如数上缴岁贡,实际上却包藏祸心,私下里经常搞一些小动作,此番各国使臣同来朝见天子,多半也是另有所图的。”


    祝云早听到此处,心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寿阳公主要被派去和亲。


    但表面上她只佯作并不知情,假装惊讶道:“竟有此事?那事到如今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韦韵小声道:“在番邦使臣入长安前,陛下就召见宰辅以及诸位朝臣议论过了,时下我大绥虽说兵力尚可,但仍不想贸然开战,毕竟这一仗战士们打得起,但百姓们打不起,所以他们一番商讨下来,决定派寿阳公主远赴他国和亲......”


    祝云早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但她表面上半分也没表露出来已经知情,而是道:“难不成我大绥的太平安定要靠牺牲公主为代价么?更何况以此种方式换来的和平,真的会是长久的和平么?”


    韦韵沉默了一息,目色变得更为黯淡了,祝云早所言不假,而她身在朝中,又岂会想不到这些?


    韦韵张了张口,由于一番后还是选择将李菱的事同祝云早和盘托出了:“前几日寿阳公主召你入宫时,你也看到了她当下的情况,虽说这场疯病真假参半,意图也十分明显,但总而言之,她是不愿意嫁到番邦去和亲的。”


    祝云早静默了一瞬,她当然也知道李菱不想和亲的事,不但如此,她还知道李菱早已芳心暗许了呢,可眼下说这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祝云早叹气,“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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