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倘若她昨日进宫之前就知晓此事,那她定会想方设法促成两人见上一面,又何至于今日作为信使,来此传话。


    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回忆关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小壬打一开始就行踪诡异,日日清早从后门往外跑!


    怪不得他说有一位友人要被迫嫁人!


    怪不得他总是对寿阳公主的事情格外上心!


    怪不得昨日路过酱菜铺子时,他非要进去买两碟酱菜带进宫!


    怪不得她看这位老乞丐眼熟,原来正是那天买香料时,躺在巷子里的那位!


    还有那日在酒楼时,小壬在墙上画的那个青鸟图案,想必所谓狐假虎威,借的就是寿阳公主的威风吧!


    ……


    带着答案看问题,问题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清晰了,祝云早将脑海中的桩桩件件事串联在一起,无一不印证了小壬和李菱认识的事实。


    小壬见她撑着伞步履匆匆往前走,并且越走脸色越铁青,似乎十分生气,赶忙快步相追,“祝姐姐,你听我解释......”


    祝云早冷着脸一路走上桥,又一路走下桥,直到走到一家早点铺子前才停下脚步,一眼也不看小壬,只自顾自地找了个空桌坐下来,扬声道:“店家,来一份槐叶冷淘。”


    小壬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心里开始咚咚擂鼓。


    祝云早笑也不笑一下,只审讯般冷冷道::“你自己从实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河里的虾与海里的鱼


    祝云早坐到油布棚下, 将油纸伞重新收起,抵靠在桌旁,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壬, 眼神里写满了冷冰冰的审视。


    面对祝云早的质问,小壬心里不免发毛, 只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与寿阳公主李菱的故事。


    “我与殿下是在宫里认识的 ,彼时我去宫里的御膳房找东西吃, 恰好殿下也在,她居然也是来偷吃的。那时我捂住了她的嘴巴,她也捂住了我的嘴巴,我们一番眼神交流后, 商量好谁也不喊人,大家目的相同, 这便算认识了。


    “吃饱喝足后, 我问她堂堂公主为何也要偷偷摸摸地来找吃的, 她说宫中为给太后祈福, 请了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诵经,与此同时阖宫上下都要遵守过午不食的要求,但她早已习惯了一日三餐, 如今少吃一餐实在饥饿难耐,所以才也来偷吃。


    “而后她又问我是如何进来的,我为了隐瞒身份, 没敢与之多言, 只胡诌八扯, 说我是趁着禁军换岗轮夜的时候趁机摸进来的,只是为了偷点吃的。


    “她不信,问了好几遍我是不是刺客, 我说倘若我是刺客,那么殿下现下已然身首异处,而非坐在此处与我谈天论地了。


    “如此一来二去,我二人成为了朋友,后来我时常摸进宫找她玩。那时她经常给我讲述后宫生活的乏味、妃嫔争宠的勾心斗角,以及御膳房的每一位厨子最擅长做哪道菜,而我则给她讲述近些年我闯荡江湖时的所见所闻。


    “她羡慕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我却羡慕她锦衣玉食,不必过东奔西走、朝不保夕的日子,更不必做一些杀人越货的买卖。


    “我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却又无可避免地因为部分思想上的重合而产生了交集。”


    “再后来陛下恩准她每月可以定期出宫两次,我和她提前商议好暗号,待到她出宫之时便来此寻我,我带她游历长安,尝遍诸多美食......”


    听到此处,祝云早不由得疑惑问道:“你和殿下走得那么近,难道不会暴露你自己的身份吗?”


    小壬道:“我易容的本事还算说得过去,所以每次同她见面我用得都不是同一张脸。我会在每次分别之时描述好下一次见面时我的样貌和身份,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所以通常不会引起怀疑,暴露我自己。”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倘使小壬每次都换一张脸陪公主出游,那么就相当于换了一个身份,待到陪她玩完,又换一个面貌示人,偌大的长安城,人走进入群中无异于水滴进水池里,哪里还找得到。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也忍不住怀疑了一下,“那你现在这张脸......是真是假?”


    小壬轻描淡写道:“当然是假的了,我和小庚是双生子,你见过他没有,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祝云早瞪大了眼睛,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壬的脸,忍不住感叹这易容术的确神奇,竟然全然看不出来这张脸不是他本身的脸。


    她略带地摇了摇头,遗憾道:“我还没见过小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听李邺说他似乎在巴蜀一带执行任务,故而一直也没来汴州和扬州。”


    小壬一拍脑袋,“哦对,他和我一样,已经独自一人在巴蜀待了大半年之久了。”


    他见祝云早语气之中略带遗憾,当即悄声道:“待到傍晚咱们回去的时候,我将面具揭下来给你看一下便是。”


    祝云早谨慎道:“算了算了,还是暂且先这样吧,我已经习惯了你长这个样子,而且小院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谨慎行事,莫要被人发现了去。”


    小壬眼睛滴溜溜一转,又道:“祝姐姐,你想不想也体验一下人皮面具?”


    祝云早愣了一下,她的确很好奇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先前李邺给宋理理贴上的时候,她在旁观看,便心觉有趣,但她似乎又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人皮面具的地方,毕竟她也不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或许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小壬立刻见缝插针,笑着凑上前,“那祝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将袖子里的符袋丢到小壬的怀里,“呐——你的好朋友托我转交给你的符袋,她说端午宴后她多半就要远嫁番邦和亲去了,只怕今生再难与你相见,所以祝你平安顺遂。”


    拿到符袋的小壬顿时收起了笑脸,换上了一副忧愁的模样,惋惜道:“唉,她终归还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么?”


    祝云早见他如此,本想出言劝慰他两句,但一想到数日以来自己一直都蒙在鼓里,便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她专挑小壬的肺管子戳,“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实情的,若是我早点知道此事,昨日定然会促成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让她亲口告诉你日后不能再见,再亲手将这福袋送与你也好,总比你们两个人相互惦记却只能靠我这个信使传递消息强。”


    小壬一听此话,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悔恨,他昨日进宫本想借机探望一下李菱,看看她状态好不好,却没想到宫规森严,他竟连青鸾殿内殿都没进去。


    见小壬眉宇之间愁苦之情更甚,祝云早便心知报复的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便调转话锋,又道:“事已至此往日不可追,你跟着我参加端午宴,或许届时还能同她见上一面。”


    小壬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多谢祝姐姐!”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符袋抽绳抻开,里面装着的并非寻常稻谷亦或雄黄粉末,而是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外加一张写着“风烟俱净”的小纸条。


    字迹娟秀且不失风骨,弯折处力透纸背,一看便出自李菱之手。


    拿到字条的小壬不由得心头一热,这张字条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可远比那一锭金子贵重。


    按照本朝规制,皇室中人的字迹通常是不外露的,避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所以这张小纸条是寿阳公主不作为寿阳公主,只作为李菱的一片私心。


    小壬看罢以后,珍而重之地将小纸条完完整整按照方才的折痕重新折上,而后又放回到了符袋当中。


    祝云早见他如此珍视这只符袋,八卦之心顿起,“你是不是对公主心有好感?”


    “我没有......”小壬口上说着不是,但脸却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小声道:“我与殿下虽是朋友,但终归身份有别,中间隔着千沟万壑,河里的虾又怎么敢肖想海里的鱼......”


    “百川东到海,你怎知河与海不是殊途同归的呢?”


    祝云早已然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不过既然他已矢口否认,那么祝云早便也没有了戳破少年心事的道理。


    槐叶冷淘端上来,祝云早撇了撇嘴吃上两口,开始一一验证自己的猜想。


    “所以每天早上你早早起来溜出门是为了来见她,而非专程排队买古楼子?”


    “是......”


    “所以你先前所说的那位将要盲婚哑嫁的友人就是她?”


    “是......”


    “所以昨日入宫前路过酱菜铺子,你也是专程进去买了两样她最喜欢吃的?”


    “是......”


    “所以那天在酒楼时,你在墙上留的那个‘鸲鹆辣’,实则是假借公主的名号?”


    “是......”


    猜想如料想一般尽数得到验证,祝云早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壬脑中警铃大作,生怕下一秒责骂便劈头盖脸砸来,于是立刻站起身,极有眼力见儿地跑去给她买了一笼新出锅的羊肉烧麦回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