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进宫


    虽说中医这个行业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 但号脉却是入门的基础,祝云早从医数年,虽不敢自诩医术高明, 但号脉问诊这样的基础的活计,她还是能够胜任的。


    三根手指搭上李菱手腕的瞬间, 她便蹙起了眉,皮肤下清晰的脉搏跳动传来, 无论是浮沉、虚实、长短、疾驰还是脉形,无一不昭示着李菱的身体极为健康,除了有些上火之外并不存在任何的病症。


    而这也正是令祝云早大惊失色的点,怪不得那些太医院的太医什么也诊不出来, 各个含糊其辞地搪塞,不肯为公主断病情,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来问题竟出在病人本身没病这个问题上了。


    那么寿阳公主既然没病, 却为何要称病呢?况且传言中所谓“举止颠倒、言行异常”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是祝云早今日进宫产生的第三个疑问。


    祝云早此刻脑海中疑惑丛生, 但却一个也不敢开口问。


    李菱将最后一块椰奶雪媚娘放进口中,微微歪着脑袋,好以整暇地看着她, 眼中略带几分狡黠之意,“祝姑娘可瞧出我究竟害了什么病了?”


    祝云早在心底里默默打了好几张腹稿,不断地斟酌措辞, 疯狂思索着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但看李菱的表情, 她立时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默默收回手,避重就轻,佯作不知情道:“殿下七情过激、郁而化热, 大概是上火了。”


    李菱笑着眼睛盯着祝云早,如此盯了半晌后,才再度开口道:“祝姑娘所言非虚,我的确是心郁气热,久久不能痊好,太医亦说这是上火的症兆......”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度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似是在看祝云早的意思。


    祝云早一向心思通透,何尝看不出来她眼里试探的意味,于是只好无奈开口:“民女愿洗耳恭听,为殿下排忧解难。”


    李菱这才开口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必重金酬谢亦或封你做近侍女官,你应是不应?”


    祝云早可担不起堂堂寿阳公主的重金酬谢,更没有入□□做女官的想法,更何况她已然预感到,寿阳公主的请求绝非寻常小事,否则皇宫大内黄门宫女众多,她也没必要专门找一介草民来帮忙。


    可眼下羊入虎穴,已是进退两难的境地,祝云早又能有什么法子开口推辞。


    她暗叹一口气,问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民女人微言轻,又是初来乍到,唯恐能力不足,误了殿下的大事。”


    李菱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往前凑了凑,小声同其耳语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一位宫外好友,曾与我约定每月月初在骆驼桥上会面,可我现在出不去宫,故而我想请你帮我前去同他说一声,叫他不要再日日苦等。”


    这个事情说出来,祝云早倒是颇感意外,“就只是知会他一声就行?没旁的了?”


    李菱咬了咬下唇,忽而爬上床榻,从床幔一角解下来一个赤白生丝织就的符袋,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


    “若是方便的话,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他,只说遥祝他平安顺遂就好。”


    祝云早低头定睛一看,这符袋约莫巴掌大小,以五色丝线束口,看上去既精巧可又爱,应是为端午所制,带着点淡淡的艾草香。


    她将符袋平放在掌心,轻轻颠了两下,沉甸甸的,看上去颇具份量。


    她疑惑,“既是旧友,殿下何不日后再亲自将此符袋送与他?”


    李菱耷拉着眉毛,轻轻摇了摇脑袋,长叹一声道:“我此生只怕是再难与之相见了......”


    祝云早惊然抬首,先观察了一下李菱的神色,见她并不似在胡言乱语,于是连忙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李菱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此话并非戏言,父皇已决定将我送去番邦和亲,待到端午宴上选出合适人选后,我大概很快便要离京了......”


    李菱这一番话听得祝云早一阵心惊肉跳,她知道古代公主的命运多半如此,但和亲之事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内心难免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祝云早问:“殿下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会被派去同谁和亲吗?”


    李菱答:“嗯,我亦不知道究竟会被嫁给谁,近年来番邦势力逐渐壮大,今春开年以来更是屡有僭越之举,朝中察觉此事,担心番邦生乱,所以和亲一事是逼不得已之下的绥靖政策。”


    闻言祝云早皱了皱眉,继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殿下前些时日称病不出,也是因为此事?”


    李菱叹气,“那只不过是我表达抗拒的一个小伎俩,三宫六院乃至满朝文武都能看得出来。只不过大家似乎也在等一个转机,所以才没拆穿我,毕竟任谁心里都清楚,靠和亲换来的和平终归不是长久的和平,只不过是压力之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祝云早又问:“那殿下为何自昨日起,忽然不再继续装病了?”


    李菱颇为无奈道:“昨日我尝了你做的那道茶香排骨,清霜说茶是普洱茶,产自滇南一带的南越国,南越国亦是大绥的番邦之一,每年岁贡都会千里迢迢运送茶叶过来。我想若我不肯去和亲,那么倘若有朝一日战乱四起,别说是这普洱茶了,只怕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到......”


    李菱的话令祝云早倍感意外,若说方才没听到李菱这番话之前,祝云早心里还有不少的问题,那么现在这些问题便已然自行解开了。


    公主因何哭泣?


    公主的病是否另有隐情?


    公主为何要称病?


    现在这三个问题甚至可以一次性给出回答了,原因无他,只因她并不想去和亲,但却又无计可施。


    祝云早略一思量,轻声道:“难道我大绥如今只能依靠殿下和亲来换取和平了吗?”


    李菱苦恼道:“倒也并非如此,我朝一向兵力强盛,外敌不敢轻易来犯,只不过近年来内部党争严重,有人甚至不惜暗中与外邦勾结,行篡逆之事。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以当下不得不以和亲的方式来缓和大绥与番邦的关系,防患于未然。”


    祝云早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说法,“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如此一味地忍让下去,只会更加助长他人的气焰!”


    祝云早所说不错,李菱又何尝不懂忍让换不来长久和平的道理,可眼下她身为一国公主而非皇子,并不能参政议政,更别说献言纳策,改变朝局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现下凭我一己之力固然无法扭转局势......”李菱颇为苦恼地将最后一口雪媚娘吃进去,“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吃饭,将养身体,若真要走到和亲那步,我也不能给大绥丢了气势。”


    言罢她指了指另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的槐花麦饭,“我可以尝尝那个吗?闻起来似乎有一缕淡淡的花香。”


    祝云早将槐花麦饭递过去,又从食盒里取出来两小碟酱菜,一碟是蜜冬瓜,一碟是野鸡瓜齑,均是方才来时路过东市的时候小壬提议买的。


    现下得知了李菱的处境后,祝云早心觉其可怜,于是道:“饭用早上新摘的槐花做的,菜是路过东市时顺路买的,你先尝尝看,咱们可以边吃边说。”


    李菱盯着那两碟酱菜愣了一下,迟迟没动筷。


    祝云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并未发觉这两道碟酱菜什么异常,“怎么了?这两道菜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菱回过神来,夹起一块蜜冬瓜道:“这两道酱菜我从前也吃过,就是和我那位朋友一起吃的。”


    说着她便将蜜冬瓜和槐花麦饭一起送入口中。


    蜜冬瓜上挂着薄薄一层糖霜,吃起来甜香爽口,口感清脆,槐花麦饭当中的槐花已经蒸软了,但却丝毫不影响花香的浓郁。


    李菱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这两道酱菜莫不是在东市那家名为‘长安百味居’的酱菜店买的?”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虽说买的时候匆忙,但她依稀记得那家店似乎确实是这个名字。


    李菱见她点头,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又连吃了好几大口,“那家店先前我偷溜出宫的时候,我的那位朋友也带我去过两次,他家的酱菜乃是长安一绝,不仅味道特别,而且种类也丰富,其中我最喜欢这两道了!”


    祝云早心里还在为和亲一事忧愁,故而并未多想,只道:“合殿下口味便好,买的时候也是想着酱菜搭配槐花麦饭一起吃,或许能更有滋味一些。”


    李菱委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吃到这两道酱菜,故而十分高兴,加之她装病期间一连饿了好几天了,直到昨日才正经吃了一顿,所以这一顿吃得分外快意。


    一餐用罢,李菱畅快地舒了口气,灿然笑道:“祝姑娘,多谢你愿意为我的事费心奔波,我总觉得你我很是投缘,不过碍于当下我出不了宫,所以下次咱们再见面,大抵就是在端午宴上了,希望你能一举夺魁,赢下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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