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总体来看, 三人之中, 其实只有祝云早略微有些紧张, 因为她真的是第一次进宫,也真的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古代封建王朝制度下的天家皇宫究竟与寻常百姓的生活有多大区别。
在两道朱墙的锋利切割之下,天只剩下狭长一道, 一轮白日冷冰冰地悬在宫墙的边缘,以一种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视角,无情地普照着每间宫室的飞檐。
黄门亦步亦趋, 宫婢噤若寒蝉, 每一个遇到的人都时刻保持着谨慎而警惕的态度, 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丢了脑袋。
在这样一种所谓的天家气贵之下,祝云早只感觉自己的背后似乎泛起了一阵恶寒——这与牢笼何异?这与服刑有何分别?
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眉头紧皱,换上了一副紧绷的表情与姿态, 担心自己也一不小心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寿阳公主所居之处在西宫的青鸾殿,与当朝太后所居的长秋殿相邻。
在到达青鸾殿之前,韦韵先去长秋殿同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叙话两句,又同寿阳公主的贴身侍女清霜通禀了一声,待到得到传召后,才带着祝云早和小壬一同进了青鸾殿。
三人甫一进去,清霜便颔首道:“韦大人留步,殿下说想单独会见祝姑娘,刻下茶已备好,还请您二位随我移步偏殿稍作等候。”
祝云早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直擂鼓,一听她说寿阳公主要单独见自己,便更是没了底。
她求助似的先看了一眼韦韵,在发现对方拒绝了一个帮忙邀请后,又转头看了看小壬。
小壬“蹭”地上前一步,惹得清霜朝他一瞪眼,只这一瞪眼,廊柱两侧立刻传出一阵利刃出鞘的细微声响。
祝云早连忙问道:“怎么了?”
小壬弯腰将食盒递给她,“祝姐姐,食盒你给忘了。”
清霜冷眼打量了一下小壬,小壬则低了低脑袋,将腰弯得更深了一些,片刻之后,廊柱后头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收刀入鞘之声。
祝云早见状立刻接过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当着清霜的面尝了一小口菜品的留样,而后介绍道:“这是今日的两道菜品,槐花麦饭与椰奶雪媚娘,一道主食,一道甜品,请大人过目。”
清霜面上无波无澜,没什么表情,半丝喜怒也不表露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食盒,道:“带进去吧,殿下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祝云早略微迟疑了一下,提盒走进殿内,韦韵则上前同清霜打探道:“不知殿下今日状态如何?”
韦韵幼时曾给寿阳公主伴读过三载,后来做了女官后与清霜也常打照面,两人关系并不算疏离。
清霜见她如此发问,便将寿阳公主的情况告知了她:“殿下昨日吃了你差人送来的那道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以后,病情竟意外有所好转,现下已不哭闹,也不摔砸了。”
韦韵听罢此言,眉宇之间半点没有欣喜之色,反倒更添了一缕忧愁,转而又问道:“太医今日可给殿下诊过脉了?”
清霜轻“嗯”了一声,点头道:“一早便来了,三位院丞轮番替其诊过脉后,个个神色凝重......”
听到此处韦韵不免紧张了一下,“怎么?”
清霜道:“倒是并未诊出什么大问题,只是仍旧如前几日那样,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商量着开了一副方子便退下了。”
这个回答令韦韵稍稍松了一口气,没诊出病症来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身体康健,没有真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余下的,实则只是心理上的一些问题......
可她转念一想,心理问题实际上远比身体问题还要难解决许多,“那依你来看,殿下今日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清霜摇了摇头,“反常倒是没有,比之前两日又摔又砸,胡言乱语的状态,殿下自昨日便安生了许多。传召祝姑娘今日入宫是她主动提起的,包括那封手谕也是殿下亲拟的,看上去倒像是病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韦韵内心暗暗叹了一口气,没多说太多,只道:“心病难医,端午宴前我等还需再多开导一下殿下才是......”
小壬端着热茶轻呷一口,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无人察觉之处,方才韦韵和清霜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道: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当真荒谬至极!
......
与此同时,提着食盒的祝云早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青鸾殿内殿。
此时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出奇,偌大的内殿里竟然连一件家具物什都没有,只有一扇素屏将挂纱幔和珍珠帐的罗床隔在其内,叫人只能隔屏瞧见一条青黑色的瘦影。
祝云早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脚侧,规规矩矩地按照请安的礼数,叉手在胸前,颔首屈膝,朝着素屏的方向施上一礼,“民女祝云早参见寿阳公主殿下——”
由于殿内空无一物且太过安静,很快她的回音便在廊柱间反复折荡开来,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传回到自己的耳朵当中,听起来别扭至极。
她如此叉着手,颔首等了半晌,里头却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祝云早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方才素屏上那一道瘦影已然消失不见,就好似方才所见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而已。
这个惊人的发现令祝云早顿感后背发凉,她攥紧袖角,壮着胆子朝着屏风里头再次扬声唤了一句:“殿下?”
素屏对侧静默了一息后,倏地人影一闪,探出一个脑袋来。
乌发散委削肩,蕙尾垂落如羽,绣有落花流水纹的云衫拂过涤环板,极为自然地虚搭在壶瓶牙子上,来者十四五岁,素面朝天,虽然手里拿着一只银梳篦,但却并未进行任何的梳妆打扮,看上去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清水芙蓉之美。
祝云早透过这张芙蓉玉面,一眼便看出了对方应是哭过的,并且多半哭过不止一场,否则不会眼尾扫红,如同蘸霞为妆一般,并且泪水还在她的双颊上各留了一痕淡淡的印记。
公主因何哭泣?
——这是祝云早见到寿阳公主李菱后,产生的第一个疑问。
公主扒在屏风的侧边,小鹿看人一般,好奇地看着祝云早和她脚边的食盒,片刻之后她开口问道:“你就是希音从扬州寻来的那位祝娘子?”
纵使对方看上去年纪颇小,但碍于当下身份悬殊,祝云早半点也不敢怠慢,她猜对方口中提到的“希音”应该就是韦韵的表字亦或闺名,于是她恭恭敬敬如实答道:“正是民女。”
李菱缩回脑袋,拢了拢垂在脑后的乌发,将其挽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而后用那只银梳篦将其暂且固定在脑后,这才又开口道:“带着食盒进来坐吧。”
祝云早闻言略微错愕了一下。
眼前这位公主看上去虽说眉宇之间愁云缭绕,但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无异,看上去并不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言行颠倒,行为古怪。
难道公主的病另有隐情?
——这是进到内殿后,祝云早心中产生的第二个疑问。
绕过屏风,祝云早提着食盒走到李菱的床榻前,李菱大大咧咧地从床榻旁搬来一张小案,又往上堆了两个绣墩子,“桌椅都被我砸烂了,你暂且将就一下,先坐在这里好了。”
祝云早依言照做,坐在了小案上。
李菱又问:“你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祝云早生怕多说多错,一个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疑似精神失常的公主,于是只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民女此番带了一道槐花麦饭和一道椰奶雪媚娘。”
言罢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槐花麦饭和椰奶雪媚娘取了出来,只是一时间不知放在何处,只好如此端着。
李菱看了一眼两道菜,率先从祝云早手中取过那道“椰奶雪媚娘”,浅尝了一口。
外皮柔软,口感如云朵般轻盈,而内里的椰奶香却是极为浓郁,吃起来软糯、细腻、滑嫩却也全然不失弹性,一口下去,唇齿之间尽是椰奶的醇香。
李菱吃了一只,尤嫌不够过瘾,便再度从食盒当中取了一只出来,“听闻你出身岐黄世家,懂医术、通药理,所以所做菜式皆以药膳为主,此事可属实?”
祝云早不明所以,更不明白李菱缘何会有此一问,于是停顿了一下,谦逊答道:“民女的确曾研习过药理药性,不过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李菱抖了抖手腕,将一衫广袖抖到小臂处,向祝云早递上一只手腕,“既如此,便由你来替本宫诊一诊脉吧。”
祝云早闻言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她是会号脉不假,但太医院都没弄清楚公主的病情,她究竟应不应该知晓公主的身体情况呢?
她还在犹豫不决,李菱的手腕却已然递到她面前了,祝云早在心底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将三指搭上去。
她边号脉边搜肠刮肚寻找相对体面的谀词,可很快她便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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