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似扬州,离海较远,这大虾对于扬州人来说或许价格不贵,不论身份如何,想吃便能吃到,但对于长安人来说,却是价格昂贵的食材,并非寻常百姓能够舍得大量买的。


    小壬张开大口,眼见着便要将夹着大虾的半个古楼子囫囵个儿塞进嘴里,祝云早赶快提醒他:“哎,虾还没剥壳呢。”


    小壬手上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仍是将它塞到了嘴里。


    “呜文脑大嗦了,侠客也可以吃。”


    嘴里塞满了东西的缘故,小壬说到后半句,祝云早才勉强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她耐心解释道:“虾壳的确可以食用,但其质地坚硬,人体未必能良好地吸收,效果其实远不如吃牛乳和蔬菜。”


    小壬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小甲曾在信中提到过祝云早家从前是开药馆的,他将口中满满当当的食物咽下去一部分,这才接过话茬道:“原是如此,受教了。”


    两人正就着虾壳的营养价值展开讨论,老管家忽然匆匆忙忙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方才祝云早用来给公主装午膳的那只食盒。


    祝云早见他神色忧愁,便心知今日这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多半是没能入得了公主法眼了。


    她搁下筷子起身迎上前,开门见山道:“可是菜品被退回来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将食盒交换到祝云早手里,“听说食盒送到青鸾宫,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被退了回来......”


    这个结果其实尚在祝云早的意料之内,她虽然将古现代的美食和药膳结合到了一起,也在云溪县和扬州府卖得颇受欢迎,但此处毕竟是长安——一个天子脚下锦绣成堆的地方。


    自己做的菜式虽然新颖,但未必能轻松比得过御膳房一众御厨们的手艺。


    祝云早平静地接过食盒,像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一样,“那韦大人那边有何指示?”


    老管家劝慰道:“韦大人叫祝姑娘千万不要灰心,虽然寿阳公主将食盒退了回来,但却也没说不再继续用姑娘您做菜,兴许只是今日午膳的这两道菜不合公主口味而已。”


    祝云早试探着问道:“如此说来,晚上的暮食......”


    老管家见她尚算沉得住气,这才露出点笑意来,点头道:“不错,暮食姑娘仍旧照常做即可,但需得换一换菜式,韦大人还是很看好姑娘的手艺的。”


    闻言祝云早恭恭敬敬道:“多谢韦大人抬爱。”


    送走老管家后,祝云早将食盒放在桌上,边吃边琢磨起了暮食的菜。


    小壬这会儿才刚刚将那一大口食物彻底咽下去,他给祝云早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


    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后才开口问道:“食盒被退回来了?”


    祝云早没喝茶,她掰掉虾尾,顺着一侧轻轻一拽,十分轻松地将虾肉和虾壳分离开来,而后用虾肉蘸了蘸用枸杞当归熬制的酱汁,悠然自得地塞进嘴里,全然没有半点因为食盒被退回来而感到忧伤。


    “是啊。金尊玉贵的公主口味挑剔一些很正常,况且人生了病,哪有胃口大好的道理?下一顿咱们再做两道更好吃的菜式就是了。”


    小壬皱起了眉,眉宇之间略带几分忧愁之意,“那下一顿咱们做哪两道菜比较好?”


    祝云早不假思索道:“做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吧,等下咱们吃完就去挑食材,刚好我还没去过西市呢。”


    茶香排骨、鲜笋酿竹荪。


    小壬在心底里默念了一遍这两道菜的名字,心道祝云早所做的菜式果然新颖,用茶做排骨、用鲜笋搭配竹荪,这样的菜式此前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他学着祝云早方才剥虾的方法给自己剥了几只,吃饱喝足后往后一仰,“没问题,西市我最熟悉!”


    祝云早顺着话茬问道:“你以前经常去西市吗?”


    “嗯......”小壬拖长调子沉吟了一声,而后道:“何止是经常去,我以前就住在那里......那儿的摊贩和货商我可以说是门儿清。”


    祝云早没想到自己顺口一提还能意外收获一个向导,“我还想顺便买点草药和香料回来,不知道西市可有卖的?”


    小壬坐直了身子,兴奋地介绍道:“有!当然有!不单单有草药和香料,西市还有不少自波斯、高丽、新罗的稀罕货,保管你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而且价格要比东市实惠很多。”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有些隐隐期待起来了,“那咱们收拾好就出发,早点回来还得做暮食呢。”


    小壬对祝云早说的“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也很期待,于是立即爽快应下,“行!”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将盘子里余下的枸杞当归虾一扫而空,兴冲冲地整理一番便朝着长安西市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长安西市


    东西二市同属长安, 但实际上存在很大的区别。


    东市毗邻皇宫,靠近权贵聚集区,以贩卖丝绸、珠宝、玉器、名贵药材等等物什为主, 主要面向长安的贵族群体,所售货品也都是上等的精品货, 鲜少出现外来货物。


    而西市相比东市而言,则更倾向于面对坊间的平头百姓、外来商人以及品阶较低的芝麻官员, 所售商品包含但不仅限于杂货、香料、农具、布匹、以及诸多舶来品,更有木匠铺、铁匠铺、裁缝铺等小作坊,价格比较亲民,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祝云早跟着小壬顺着青龙坊西侧的巷道一路往北,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向西拐去。


    过了一处长长的槛道,迎面便瞧见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岔路, 纵横相汇于街心, 沿街两侧是清一色的顶平如台的房舍铺面, 家家户户屋顶上面都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这令祝云早心觉颇怪。


    于是她问小壬:“这些山沟上面为何都堆满了货物?”


    小壬解释道:“长安地价昂贵,可谓寸土寸金,单单是租下这一间小铺面, 就得花不少的银两,用来做生意尚且不够腾挪开手脚,人们哪里还会舍得再另租一个屋子, 专门囤放货物。”


    祝云早跟在小壬身后, 边走边四处打量着, 若说昨日的东市奢靡成气,那么今日这西市便可谓是朴素非常。


    首先道路就比东市的道路要略窄几分,当然也有可能是诸多摊贩已然将货物堆放到了门外街边的缘故, 导致行人来往的空间变得十分狭窄拥挤。


    其次是这些铺面看上去并不似东市那样规整,更是与风雅二字毫不沾边,若是非要用一个精简独到的词汇来形容,那么祝云早只能想到“接地气”这三个字。


    除了这两点之外,祝云早还格外注意到,此处有很多头戴斗笠、身披斗篷、腰挂刀剑的侠客从不同的巷子出来,表情冷峻地走向不同的方向。


    联想到小壬所说的,西市他门儿清的话,这让祝云早不免产生了一些疑问:难道这长安西市其实也是江湖人士的聚集地?


    带着这个疑问,祝云早跟在小壬身后七拐八绕,穿梭在巷子之间。


    此时午时已过,已经到了开市的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挨家挨户的铺子都挂了高高的幌子,站在街头巷口抬眼一看,很快便能找到这些幌子相对应的铺面。


    人群熙熙攘攘,车马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叽里咕噜的粟特语。


    成衣铺和脂粉铺子里挤着不少的少女丽人,此时正笑闹着,互相帮忙举镜子,这些物什虽不如东市卖的质量好,但胜在价格便宜,故而很受民间少女们的欢迎。


    铁匠铺里的鼓风箱呼呼地吹,炉膛里的铁水烧得红到发亮,打铺子门前一过,便能清晰地听到一阵富有节奏和韵律的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


    书铺挤在街角处,小小一间,却摞叠着不少的书册,此时老板正趁着午时日头正好,在门前弯着腰,将一本本书册依次摊开,于是独属于墨香与纸香的书卷之气便在风中飘散开来。


    至于茶馆酒肆更不必多说,每一家门前都支着油布棚子,而每一杆油布棚子底下自然已经坐满了人。


    小壬带着祝云早拐过最后一个弯,而后偏过头来征询道:“祝姐姐,咱们先到巷子里头那家酒肆同我的朋友们打声招呼,然后再让他们带我们去香料铺子采买香料,如何?”


    祝云早笑着点了点头,轻快应道:“可以啊,若是你的友人同香料铺子的老板熟识,能给我打点折扣,就更好了。”


    小壬挠了挠头,似乎有点难为情地小声道:“打折一事只怕是不大能说得准......”


    两人如此一前一后进了巷子,直奔那家挂着“胡姬酒肆”幌子的酒肆。


    此时酒肆里坐着稀稀拉拉两三桌散客,壮汉们打着赤膊,酒水花生皮撒得四处都是,引来了不少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在半空中绕着圈子。


    柜台后头分明站着一位慢悠悠一下一下打扇子的胡姬,可她却似乎半点没有上前驱赶蝇虫的意思,只是倚在柜台边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任由蝇声聒噪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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