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邺淡笑着举了举茶盏,非但没反驳,反而眉宇之间竟还萦绕着一缕欢喜之意,“不错,钱款买卖之事向来是我家娘子一手掌管的。”


    老掌柜惊讶了半晌,这才再次开口询问朱云道:“不知客官您意向价格几何呢?”


    祝云早来之前确实做了一番预算,但也只是笼统地敲定了一个大致范围,具体价格还有待商榷。


    她正待开口,却见一老妇人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过来,上面一左一右放着两份蟹酿橙,正是方才她和李邺点的。


    那老妇人看上去两鬓尽白,但一头银发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钵盂状的圆髻用一只倒插的银篦束在脑后,看上去干净又利落。


    祝云早一见她便知晓,门前那几盆修剪匀称、此刻开得正艳的花定然便是她悉心打理的。


    老妇人端着蟹酿橙笑呵呵地走到三人旁边,将托盘搁在了食案上面,继而稍稍调转了一下方向,方便祝云早和李邺分食。


    老掌柜见菜已上桌,便不再打扰,于是起身道:“二位客官趁热吃,租铺面的相关事宜待到你们吃完之后咱们再慢慢说。”


    那老妇人一听此话,顿时面露落寞神色,她扯了扯老掌柜的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为何咽回去了。


    祝云早知晓这对老夫妇都对这间铺子有着深厚的感情,突然提到租赁之事难免伤怀,故而也不多言,只将注意力暂且放到面前的两份蟹酿橙上。


    她擦了擦手,取出一柄银勺,取过其中一只蟹酿橙挖了下去,边挖边道:“早在巷口之时我便闻到蟹香了,现下总算是可以一饱口福了。”


    旁边那桌食客此刻恰好吃完,结账的同时听见了祝云早如此说,便顺口搭了句话:“小娘子好品味,他家的烹蟹螯更是扬州一绝呢!”


    老夫妇闻言赶忙连声道谢:“哎呦,多谢几位客官抬爱,扬州一绝不敢当,能让诸位饱餐一顿,便是荣幸之至了。”


    那人搁下银子笑着道:“越师傅您就莫要谦虚了,您家这烹蟹螯我都吃了十几年了,走到哪儿我都惦记着这口滋味呢。”


    老掌柜赶忙又与之寒暄上几句,食客临走之前,他还专门送上了一包酥花生当做谢礼。


    李邺取过蟹酿橙,尝了一口最上面的蟹黄,小声道:“这两个老人家看上去挺会做生意的,而且听起来他们家的口碑也不错,这螃蟹也很新鲜,没想到竟落得如此田地。”


    祝云早将银勺伸入对半剖开的橙子当中,先是上下翻腾着搅拌了一番,直至将里头黄澄澄的蟹黄、白嫩嫩的蟹肉以及黏滑浓稠的蟹膏彻底搅拌均匀后,才大口吃起来。


    她边吃边竖起两根手指头,低声分析了起来:“根据经验来讲,这种百年老字号食肆其实往往只有两个结局。


    “一是坚守传统,以招牌菜式稳固市场地位,但往往会因为竞争力不足而逐渐衰微。


    “二是迎合市场,把握食客口味进行商业扩张,但如此一来虽能长久维系生意,却也容易失去灵魂,导致市场同质化严重,最终失去自我特色。”


    李邺对经商一事不甚了解,但听祝云早如此分析,心觉这两种结局似乎都不甚妙,于是道:“那岂不是没有长久之计了?”


    祝云早咬着勺子尖思量了一瞬,忽而笑道:“那倒也不尽然。”


    李邺追问道:“难道你有办法将这店面盘活?”


    祝云早粲然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轻快道:“眼下干饭要紧!一切需得等我吃饱了之后再说!”


    言罢她便又舀了一大勺蟹酿橙送进了嘴里。


    此时的蟹酿橙温度刚刚好,既不烫口,又没失掉橙香味,甫一入口,油润的蟹黄和浓香的蟹膏当即便在舌尖上化开,香甜却不油腻,带着一种蟹黄独有的沙沙的质感,很是美味。


    并且正如李邺所说的那样,这家店用的蟹都是新鲜的螃蟹,肉质十分滑嫩,一吃便能感觉出来味道鲜美,没有腥臭味,搭配上橙子的清甜,美味更甚。


    祝云早问道:“这蟹酿橙不能作为新的招牌菜式来售卖吗?”


    老掌柜摇摇头,解释道:“这蟹酿橙的吃法是打姑苏那边传过来的,而并非我独创的,时下满扬州的蟹馆几乎就没有不会做这道菜的,如何能拿来做招牌呢。”


    祝云早心道这蟹酿橙的确是古代就有的,不是这家的独家秘方也并不奇怪,于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专心享受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烹蟹螯(一更)


    不时, 两只蟹酿橙很快便见了底,内里的蟹黄、蟹肉、蟹膏尽数挖空后,祝云早意犹未尽地又刮了刮橙子内壁上残余的一点点汁液。


    直到整只蟹酿橙被刮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了, 她才恋恋不舍地搁下勺子,若非事先约好了晚上要到水上集市边逛边吃, 她定然会选择再点上一个。


    一餐罢了,屋内除了祝云早、李邺以及二位店家之外再无旁的食客, 老掌柜当即将门关上,挂上写着“打烊”二字的木牌,暂且闭店了。


    老夫人将桌上托盘、盘中两个瘪瘪的橙子皮以及用以吃蟹酿橙的小银勺尽数收了去,而后四人便围坐在这张桌旁, 开始商议起有关于租铺面的一应事宜了。


    面对两位淳朴的老者,祝云早开诚布公道:“小女姓祝名云早, 汴州人士, 从前在云溪县经营自家食肆, 售卖药膳, 此番到扬州来正打算盘下一家铺面开分店,今日恰好途径此处,为蟹肉的香味所吸引, 意外走了进来,没想到这间铺子刚好正准备租出去。”


    那老妇人闻言看了一眼老掌柜,一时没说话。


    老掌柜则开口道:“老夫姓越, 单名一个秦字, 这是内子桃娘, 这家持蟹居便是我夫妻二人共同经营的。”


    祝云早见两人表情,便心知两人定然是舍不得这铺子,于是继续道:“方才我听老伯说完持蟹居的经营情况后, 本想考虑将铺子盘下来,直接改售我家的菜品,但刚刚我在尝过您家的螃蟹之后,忽然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余下三人闻言都看向祝云早,祝云早也不再卖关子,讲出了自己所想的计划。


    “持蟹居作为百年老字号,在扬州曾经辉煌一时,如果忽然宣布倒闭改成其他铺面,不但您二位心里难受,想必很多老顾客心里面也不是滋味,所以我想,要不我们两家干脆直接合作一下,我负责菜式的创新,而您二位则继续做您家招牌的烹蟹螯,只不过咱们要换一种售卖方式,你们觉得如何?”


    老掌柜越秦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顺着此话继续问道:“不知祝掌柜具体想以何种方式售卖呢?”


    祝云早言道:“我想将咱们两家合并为一家,然后将您家的招牌菜烹蟹螯作为限定菜品,每日限量出售,如此一来不仅能起到饥饿营销的效果,还能适当地减轻一下您二位的压力。”


    越秦和桃娘对视了一眼,又问道:“也就是说你盘下店面以后,仍愿意继续售卖我家的烹蟹螯?”


    祝云早点了点头,自信道:“不错,正是如此。您家的烹蟹螯在扬州本就颇具盛名,若是限量售卖定能重新吸引顾客迅速回流,而我家的食肆最近也恰好偶得不少食客的青睐,加之万木山庄的大小姐还入股投资了我的买卖,相信我们强强联手,假以时日定能赚他个盆满钵满。”


    这话听起来虽然好似有几分空口画大饼的意思,但确实是祝云早认真考量过的结果。


    按照她的设想,持蟹居的百年老字号招牌加上自己和万木山庄的名号,定能发挥出更妙的力量来。


    越秦转头看向桃娘,似乎对祝云早这个提议颇感意外,桃娘笑眯眯地看着祝云早和李邺,眼里写满了慈爱。


    她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祝姑娘你今年芳龄几何?可有小字?”


    祝云早全身心地投入在分店的未来设想当中,忽然听她如此发问,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我......今年十七,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桃娘听她此言,骤然攥了攥越秦的袖子,越秦则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她的手背,而后叹气道:“不瞒二位,祝娘子与我家已故的小女略有几分相像,时隔多年,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桃娘攥着袖角悄悄揩了一把泪,而后同越秦道:“老头子,不如我们就把铺子租给这位祝姑娘吧。”


    祝云早讶然道:“是晚辈唐突,一时间害您二位想起了伤心往事,斯人已逝,还望二位老人家保重身体,莫要伤心过度。”


    桃娘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呜咽着几乎要哭出声来,越秦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家小女生前最喜食蟹,且最爱我家的那道招牌烹蟹螯,这也是我夫妻二人迟迟不愿意闭店的原因之一,如今你愿意盘下我家铺子,还愿意让我们继续做这道菜,我们自然也愿意将铺子交到你的手上,也算是告慰了小女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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