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捉弄人的目的已经达到,祝云早也没再刨根问底,而是语气轻快道:“出发吧,反正我也不算吃亏。”
嗯?
什么不算吃亏?
李邺静默了一瞬,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再继续追问,否则会吃更大的亏。
在确认过背上的祝云早趴稳了以后,他这才站起身,朝着方才预演的路线渡越过去。
李邺轻功之高,属实为祝云早生平所仅见,他背上背着祝云早,却依然可以做到轻若无物般连续不断地点地腾挪,速度好似一点也不比刚才慢。
祝云早兴奋地问道:“你这轻功不错嘛,有空能不能也教教我?”
得到夸赞的李邺唇畔不由得溢出一抹浅笑,“你学这个做什么?打算以后边当主厨边当跑堂?抢走银刀的活计?”
祝云早自然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揶揄之意,于是恶狠狠地朝着正前方的空气挥了两下拳头,“不想当杀手的厨子不是好跑堂,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李邺刻意提高了速度,故而廖远的风声将她的尾音拉得很长,此时在狭长的甬道内反复折荡。
不想当杀手的厨子不是好跑堂?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青山吊在冰冷刺骨的水牢中间,两臂垂在一左一右两个铁环里,任由潺潺流水不断地将伤口一遍遍地濡湿。
他扯了扯唇角。
恋爱果然还是得看年轻人谈才有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救人
李邺背着祝云早按照宋青山的指点, 很快便绕开机关,来到了水牢前。
在看清宋青山当下所处的环境后,祝云早不免吃了一惊。
这间水牢依旧和外面的甬道一样并未设有任何的灯烛, 故而仍然光线幽暗,不过在宋青山斜后方的石壁上凿有一个活眼, 那里有一小股光随着连续不间断留下的汩汩水源而倾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宋青山伤痕累累的背上。
再看宋青山此人, 蓬头垢面、衣衫凌乱,颧骨已经塌陷下去,此刻瘦骨嶙峋、面如枯槁,双臂均被吊在铁环之上, 双脚亦为两条长长的铁链所禁锢着,整个下半身几乎都浸泡在水牢之中, 能移动的空间也不过一隅, 这导致他周围的空气里除了浓浓的血腥气之外, 还有一股极为难闻的便溺的味道。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倒并非全然是因为这个刺鼻的味道,而是宋青山现下的情况着实令人感到胆寒。
很难想象自去岁秋天以来一直到今日,宋青山都在遭受着何等的欺辱和摧残。
“你们来了。”
宋青山瘦得几乎已经脱了相, 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他抬了抬眼皮,颇为体面地抓了两下头发, 而后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问道:“方才你们说我女儿尚在人世, 不知是否是真事?”
祝云早赶忙劝慰道:“宋前辈不必担心,理理她被救之后一直在我家食肆生活,如今伤也早就痊愈了, 此番与我一同南下扬州,就是为了查明万木山庄的事,将您给救出去。”
得知爱女尚在人世的消息,宋青山深陷的眼窝里终于又重新聚起了几分光亮。
“老夫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日若能解除囹圄,定结草衔环相报。”
祝云早同李邺相视了一眼,连忙道:“宋前辈不必客气,眼下咱们还是想办法尽早脱身要紧。”
宋青山被困在水牢当中太久,又长期饱受酷刑折磨,现在四肢行动已经存在很大的问题了,甚至数月以来的煎熬还一定程度地磨损了他的心志,令他几乎不再奢望自己能够从此脱身,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当中去了。
宋青山叹了一口气,神色之中写满了无可奈何,“确保理理平安就好,你们快走吧,天机山庄危机四伏,褚岳此人心狠手辣,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加之剑宗宗主梅真雨和刀宗宗主聂同风与之狼狈为奸、同流合污,故而气焰更盛,若是被他三人知晓今日你二人前来相救老夫,只怕不妙啊。”
李邺从祝云早手中取过火折子,绕着水池走了半圈,认认真真观察了一下这个水牢的构造,而后道:“宋前辈不必过分忧虑,我此番带了些人手过来,即刻便到,还请前辈相信拭雪楼。”
宋青山略微仰了仰头,让自己看上去尽量体面了一些,“我知晓你此番是为了打探你师父李天河的下落而来的,老夫也愿意知无不言,但求你能护住我女儿平安离开天机山庄,不再搅入这江湖纷争的浑水之中。”
李邺并没停下动作,而是霍地扯下一截衣摆,将软布料往宋青山的手腕下面垫了垫,而后道:“我重伤痊愈后虽然的确在寻找我师父的下落,但也会在今日救出前辈后再说,况且拭雪楼向来习惯独来独往,故而前辈今日托孤之举请恕晚辈不能应允。”
宋青山刚想开口说:什么独来独往,方才你还不是对这位祝姑娘格外留心?看你二人亲密无间,可全然不似秉承着拭雪楼独来独往的原则呐......
不过他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李邺道:“我要挥剑断锁了,还请宋前辈暂且忍耐一下。”
方才之所以在宋青山的两只手腕底下各垫了一块软布条也正是为此而准备的,宋青山的手腕长期被这只锁链所禁锢,早已磨得破皮露骨了,若是此时贸然挥剑将锁链劈断,只怕轻则加重伤痛,重则弄断手腕。
祝云早看出了问题,当即阻拦了一下,提议道:“要不只将铁链从中间处斩断,暂且保留一小截在宋前辈的手腕上,待到我们从水牢中顺利脱身以后再另想旁的法子将它打开呢?”
李邺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道:“只怕不成,如此拖拽着一截铁链非但会导致行动不便,还会加剧对手腕处的磨损,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尽早解开为妙。”
宋青山往旁侧偏了偏头。避免自己被李邺的剑气伤到,“出剑吧,只管斩开便是,我这两条手腕锢在里面太久,早就习惯痛了。”
他虽口上如此说,但看见李邺方才果断撕下衣摆,将其垫在自己手腕下面时,心中仍是泛起一丝暖意。
“你和你师父真像......”
他略带怅惘地喃喃自语道。
李邺目色一闪,玩笑道:“我就当宋前辈是在夸我。”
言罢他挥剑一斩,禁锢在宋青山两只手腕上的铁锁瞬间便裂做两半,落在水中发出既沉且闷的“通”的一声。
宋青山吊在半空中已久的手臂突然得到解脱,也不由得随之重重向下一沉,似乎一时间还不太用得上力。
祝云早见状连忙上前,将李邺方才在风雨亭时拿给自己的金疮药递了上去。
“手臂长期吊在上面难免充血,宋前辈先活动一下手腕,将药膏涂上,等到出去以后我再帮您把脉看诊。”
宋青山尝试着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一股酸胀之意传来,的确是悬在半空中太久所致。
在捕捉到“把脉看诊”四字后,宋青山奇道:“祝姑娘竟还精通医术?”
祝云早浅笑,谦虚以应:“医术乃家父所授、祖辈相传,不过晚辈资质愚钝,只学了个皮毛而已。”
宋青山颇为赞许地打量了一番祝云早,忍不住赞叹道:“后生可畏啊......”
李邺将宋青山手上脚上的镣铐全部解开后,宋青山彻底摆脱了水牢的折磨,他回望了一眼数月以来一直照在他身上的那一洞光束,心里生出无限的怅然来。
遥想当年他和褚岳同在万木山庄做师兄弟的时候,两人亦曾情深义厚、亲如手足,那时他虽志不在机关术一道,但却颇具天分,而褚岳则虽天分不足,但胜在勤勉,两人同拜在一个师门之下,同塌而眠,日夜研讨机关,当时他便同褚岳讲述过几次自己设想中的水牢,亦是如此这般死水留活眼,任由汩汩流水一遍一遍地提醒罪人反复思过。
不曾想时过境迁,他竟成了褚岳心中的那个“罪人”。
可他又何罪之有?
他不过是夹在“利”字与“义”字中间,进退两难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而或许在褚岳的心中,自己和他的关系也早就已经如同这水牢一般,存在隙墙了。
李邺借着幽微的光亮看着宋青山略带几分失落,又略带几分释然的神色,并未出声打扰,而是默默地从水牢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祝云早的身边。
约莫过了三五息的工夫,宋青山将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咽回到肚子里,而后转过身不再去看,只摆手道:“走罢,我们回万木山庄去。”
祝云早与李邺互视一眼,当即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宋青山,当下他虽恢复了人身自由,但行动上尤且十分迟缓,似乎是泡在水里久了,导致他的四肢变得有些僵硬了。
祝云早扶着他的小臂,搀扶着他慢慢向前,隔着薄薄的一层粗布衣料,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形销骨立”这个词的真正意味——宋青山已然骨瘦如柴了。
“东十三,北六,西二十四,复向前四十九步,切莫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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