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李邺的也是,好在当下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带了一小瓶金疮药,敷上可以立即止血止痛,更不作脓,要不要先涂一下?”


    视线相触的瞬间,李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叫人几乎无法察觉了。


    他趁机缩回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釉白的小瓷瓶,递给祝云早,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显然有些低估了祝云早的洞察力。


    祝云早本以为自己和李邺如此近距离接触,加之联想到那晚的场景,会有些羞涩之情萦绕于心,但没想到李邺好像居然比自己还要紧张。


    此时这个人高马大的天下第一杀手站在自己面前,全然没有半点凌人的盛气,反而更像一只猛摇尾巴的萨摩耶犬。


    祝云早这个人一向是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的人生理念,当下看出李邺神色中的慌张后,自己心里那点儿紧张顿时便荡然无存了。


    她轻巧地取过李邺递过来的金疮药,用无名指指腹从中剐取了薄薄一小层出来,而后手上一顿,忽地一掀睫毛,眼里透出三分玩味之色,笑着问道:“那晚你在闻到浮元子煮的菌子汤之后,究竟在幻境之中看见了什么场景?”


    “啊?”


    这个问题问得既仓促又突然,让李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思考,他感觉自己向来习惯算无遗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忽然空白了一下。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祝云早有朝一日会问自己此事,毕竟那晚他确实意乱神迷,并且做出了一些实质性的举动,想叫人不产生怀疑都困难。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快,就是今天,并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处境之下。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祝云早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李邺的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疑惑、惊愕、慌乱、目光游离、眼神躲闪......


    “哈哈哈哈哈。”


    计谋得逞的祝云早顿时开怀了不少,笑容也愈发灿烂了。


    心里面那点儿李邺方才杀褚扶风时留下的那一痕阴影此时此刻算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她堂堂名牌大学医学生出身,什么尸体没见过,想当初旁听针灸课和推拿课的时候,自己对人体肌肉、骨骼和神经的精确位置可谓是烂熟于心的,而且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这两门课,她期末的时候还考了九十几分呢。


    再者说,穿越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都被自己给摊上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反观李邺此时就没有祝云早这般快意自在了,当杀手这么多年,李邺一直过得都是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日子,从来没有一刻如此窘迫过。


    想当初自己夜闯皇宫的时候,韦韵这个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太后面前的红人都吓得花容失色,如今不曾想竟然叫祝云早的这一个问题给刁难住了。


    “我......那天......其实......”


    李邺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脑海中可用的词汇竟然是如此之匮乏,就好像从前的那些圣贤书全部都白读了。


    他该如何陈词?


    说那日自己情难自禁?


    说那日自己意乱神迷?


    还是说自己那日中了菌子汤的毒,在幻象之中看见祝云早了?


    唉,要不索性不管因为什么,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然后等待祝云早的审判算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


    李邺狐狸眼一眯,刚要同祝云早说些什么,就被一阵脚步声给陡然打断了。


    “给我搜!今日定要将那栽赃陷害的无耻小贼给揪出来不可!”


    此话话音刚落,一个清越的女声便又响了起来,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几分不满之意:“褚庄主此番可别是贼喊捉贼啊。”


    祝云早和李邺飞快地相视了一眼。


    ——听声音,说话的这两人正是韦韵和褚岳。


    “我们怎么办?”


    仓皇之下,祝云早紧张地看向褚扶风尚有余温的尸体,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这下糟了!


    若是对方过来只看到了她和李邺,那么尚且还可以编造一些谎话来瞒天过海,可现在褚扶风的尸体就横陈在此处,且此处现下除了她和李邺以外再无旁的活人,若是叫人发现了,那无疑便是要陷入到万劫不复之地了。


    一念三转,危机之下祝云早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无一例外,都不大可行。


    首先,将褚扶风救活肯定是不可能了,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了。即便是他真的还能活过来,那么必然也会在活过来后的第一时间举报祝云早和李邺,这和直接被褚岳和韦韵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其次,将褚扶风的尸体从此处挪走藏起来这个办法显然也是行不通的。


    第一,这个办法从时间上来看肯定是来不及的,很可能还没等到将褚扶风挪走,找到一个好的地方藏起来,就被人发现了。


    第二,搬尸是一件需要做好充分心理建设的事,祝云早扪心自问,自己最多只能接受直面尸体不过分恐惧它,但绝对不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将其挪动至别处。


    听着褚岳和韦韵的声音渐行渐近,祝云早急得团团转,就连额角都平白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要不咱们一把火把褚扶风的尸体给烧了?”


    思来想去,毁尸灭迹是祝云早当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李邺淡然一笑,“只要火光一燃起来,立刻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此处偏偏又紧挨着湖水,想要取水既省时又省力,只怕还没烧怎样,就被扑灭了。”


    祝云早心一横,“那咱们索性把整个亭子连同这口棺材以及褚扶风的尸体全烧了如何?”


    李邺摇头,“偌大的亭子短时间内定然是烧不完的,更何况这亭中是否设有机关暗器都还说不定呢。”


    祝云早泄气道:“那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走投无路了?”


    李邺再度摇头,“那倒也并非如此。”


    他一想到祝云早方才故意那他打趣,当即便心生一计,故意阴了阴脸,佯作阴戾表情道:“要不......我把他们全杀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此时非彼时,性命攸关之际哪里是嬉笑怒骂的时候,祝云早毫不犹豫地一拳头捶了过去,这一拳当当正正、结结实实地捶在李邺的肩窝处,他竟没躲过。


    “快想办法,别整那些不切实际的!”


    祝云早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拳能够打中李邺,故而眼角眉梢此时除了担忧之外,还多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惊喜之色。


    李邺吃痛却并不恼火,只是轻轻揉了一下肩窝处,不知为何他居然觉得这一拳还挺特别的,至少可以说明祝云早在那晚那个意外的吻过后,还是不排斥和自己产生肢体接触的......


    话说这能算是肢体接触么?


    思量之际,祝云早已经蹲在地上去探褚扶风的鼻息了。


    “别慌。”李邺试探着朝祝云早伸出一只手,“跟我来。”


    那只手伸向自己的时候,祝云早略微愣了一下,她一向看上去粗枝大叶,实际上心思十分细腻,此刻又何尝看不出李邺心底里那一分试探的意味呢。


    她微微仰起头,只犹豫了一秒便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顺势牢牢地反握住李邺的手,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来。


    “走吧。”


    她笑意明媚,好似方才压在肩上那点儿愁苦瞬间全部卸下去了。


    “你就不问问到哪里去?”


    李邺讶然失笑。


    祝云早耸了耸肩,“反正眼下我是真的没什么好的办法了,只能看你的了。”


    掌心处暖意传来,李邺很熟悉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从前指挥拭雪楼行动时也是这样的,但细品味来,这一次好像又稍稍有那么些许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何处呢?


    李邺没时间想了。


    他先将褚扶风的尸体拖到湖边,压着山石推了下去,而后单手注力,猛地一掌拍在亭中那口棺材的棺材盖上,棺材顶上压着的那六块大石头顷刻间便颤动了一下,而随着“吱呀呀”的一声响,棺材盖被推出了一人宽的缝隙。


    居然半点尘土也没扬起来。


    祝云早攥着李邺的手,顺着光线定睛往下一看,底下居然是没有任何的尸体,而是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


    “嗯?这是通向哪儿的?”祝云早朝底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压根瞧不见任何的线索。


    李邺长话短说,“呼”地一下吹亮了火折子,“没猜错的话这下面和水心榭那边的那口棺材应该是相互连通的,小乙推算说阵眼可能就在这个湖底下面,我们既然现在无处可躲了,倒不如索性直接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李邺如此说完,祝云早也感觉挺好奇的,虽说如果这下面真的有阵眼所在,那么必然机关重重,但她并不感觉慌张,毕竟李邺就在旁边呢,纵使是刀山火海,大抵也能保自己一个全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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