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先前做的沙参狮子头不同,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不是浓油赤酱的版本,而是一派清亮亮的汤底托着一颗圆润而饱满的肉圆子。


    砂锅不大,甚至不能称之为锅,只能算作一个盅,一盅里面仅盛有一枚狮子头,这显然是按照一人食的食量来安排制作的,避免过多浪费。


    祝云早本就对这道菜期待已久,此刻一闻到味道,更是迫不及待地放下筷子拿起勺子。


    清亮亮的汤里安然卧着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约莫足有拳头大小,肥瘦相间的猪肉裹着鲜甜的蟹粉,底下垫着两片油绿绿的菜叶子,品相煞是好看。


    虽然从前没吃过这道菜,但祝云早却早就知道,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当中,最首要凸显的便是这“清炖”二字。


    有别于红烧狮子头,这道菜的汤很清,清得可以一眼看到底下铺着的翠叶,想要将汤煮得清亮,火候和时长都是需要严格把控的,更何况是煮荤食,更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这盅汤一掀开盖子,祝云早就忍住不住感叹 ,这菜看似做法简单,其实定然是经过了一番慢火细炖的。


    除了汤底之外,猪肉也需得选取肥四瘦六的五花,而螃蟹则要选取肥美鲜活的雌蟹最好,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才能达到香而不腻、蟹黄红硬的效果。


    瓷勺顺着狮子头的一侧轻轻向下一舀,几乎没用什么力便顺利将其分下来一角,此时断面处清晰可见肉圆的纹路——那是纯手工切出来的“石榴粒”,要想切得大小均匀、形状相近,需得下不少的功夫。


    这样比较传统的手艺放在二十一世纪,其实已经不甚多见了,寻常餐厅或饭店的厨子多半会图方便省事,选择用绞肉机来绞打,理论山来讲,只需以点动的方式细切粗断,便也能达到大差不差的效果,但终归不比手切的有感觉。


    祝云早捏着勺柄就唇吹了两口气,浅尝了一口舀下来的一角狮子头。


    长时间的文火炖煮使得猪肉馅和蟹肉蟹黄都已经变得十分滑嫩软烂,肥肉部分早不见油腻,只留下丰腴的口感,而瘦肉部分也不柴不干,恰到好处地保有一部分韧感。


    至于偶尔咬到的一缕蟹肉和一团蟹黄,乃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所在,沙沙的口感和浓郁的鲜香无疑是在给这道狮子头增光添色了。


    猪肉和蟹肉便如此相互交融在一起,达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其实时下并不是吃蟹的最佳时节,但天机山庄今日仍做出了此菜,亦足可见其实力不容小觑。


    祝云早怕烫,只尝了一小口,但仅是这一小口,便足矣令她赞口不绝了。


    “哎,你们快尝尝这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味道特别鲜。”


    祝云早第一时间悄声将这道菜推荐给了分坐在她左右两侧的李邺和宋理理。


    李邺刚巧在同李二说话,故而并未听见,而宋理理兴致勃勃地掀开盖子,却在闻见蟹味后,下意识皱起了眉,又将盖子重新给盖上了。


    “不行,东家,我好像还是闻不了螃蟹的味道,特别是这蟹黄,闻了便想作呕,可能还是与我家那天发生的事有关......”


    她这一说,祝云早才想起来宋理理好似从一开始就闻不了螃蟹的味道,于是悄声问道:“那你可有想起来什么有关于你家出事那天的场景?”


    宋理理对着面前的狮子头苦思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想起来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但拼凑不起来。”


    祝云早又舀了一块狮子头吃了起来,“无妨,想不起那就等咱们这两日在这天机山庄内先探一探情况再说。”


    “嗯嗯。”


    宋理理点了点头,将筷子伸向了那盘松鼠鳜鱼。


    祝云早见状,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尝过这道菜,便也夹取了一小块松鼠鳜鱼到碗中。


    这道菜在二十一世纪也颇为常见,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此时的鳜鱼肉质正丰腴,所以这道菜端上桌是带着浓浓春意的。


    祝云早虽吃过这道菜,但此前却从没做过这道菜,一来是处理鱼颇为麻烦,且这道菜对于庖厨的刀工有极高的要求,刀锋需得贴着鱼脊骨游走,片出深浅一致的花刀来,深一分则皮破肉散,浅一分则翻不开鱼肉花,这是“牡丹花刀刀法”,若非经过大量的练习,是绝对不能够练会的。


    此时这条肥美的鳜鱼经过一番滚油的油炸,鱼身已经全然舒展开来,那些翻卷的鱼肉花也尽数绽开,比琥珀色更透明的糖醋汁淋下来,整条鱼金黄蓬松的形状看上去颇似一只毛绒绒的小松鼠。


    因是每人单坐一席,不必过多考虑繁文缛节,故而祝云早便直接从鱼腹下筷,鱼腹的肉最厚最嫩,搭配着已经炸酥的外皮,吃起来口感最好。


    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祝云早立刻发出了表示满足的轻“嗯”声,面粉裹着鱼皮的那一层炸得极透,要第一口咬上去很酥很脆,很快便在唇齿之间裂成细细小小的碎屑。


    “喔,好甜......”


    祝云早微微仰起头,将不慎沾在嘴角的一点点碎屑重新舔干净。


    酸酸甜甜的糖醋汁随着牙齿的咬合从鱼皮上流淌下来,酸时恰似在吃一颗汁水饱满的酸梅,令人不断分泌唾液,甜时则是温温润润的甜,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十分腻烦,反而使人胃口大开。


    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鱼肉的热气和香气,鲜、咸、甜、酸四者相互融合,肉则是极好的“蒜瓣肉”,薄薄的、热热的、嫩嫩的,一片一片在口中摊开,偶尔还能咬到一粒粒油香韧脆的小松子。


    若说这份松鼠鳜鱼中,炸至香酥的外壳是第一大亮点,那么这隐藏其中的一粒粒散发着浓郁坚果香气的松子便可称为整道菜的精髓所在。


    它既有别于糖醋酱汁的酸甜味,又有别于鱼肉的鲜香,它不但融合了各种佐料的味道,还保留着坚果被焙熟后的淡淡焦香。


    连夹了几筷子,鱼身已然被掏空了一小块儿,虽然现下没人注意到她这里,但祝云早出于礼貌,还是将掏开的鱼腹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鱼头炸得极酥,骨头都可以直接嚼了,腮两边的肉名为“美人腮”,虽然只有小小两片,但通常很嫩,不过祝云早不大爱吃,索性便放弃了。


    而鱼尾皮多肉少,这样一炸很适合掰下来直接拿着当零食吃,只可惜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祝云早夹起来小尝了两口便也放下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要留些肚子给剩下的菜,以及晚上吃完这些后如何消化的问题,祝云早真想将整条鱼都吃下去。


    这道松鼠鳜鱼显然很受小癸的喜爱,祝云早一抬眼,便看见小癸正眉飞色舞地坐在李二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正将盘中的糖醋酱汁全部刮到米饭上面。


    “东家,这道文思豆腐好像和李夫子先前在迎冬宴上做的那道差不太多,你看看。”


    祝云早看了一眼飘散在汤中如丝如缕的豆腐,不免又一次感叹庖厨刀工之精巧,令她自愧不如。


    尝过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和一点点文思豆腐后,祝云早又将目标转移到了水晶肴肉和三套鸭上。


    水晶肴肉祝云早之前做过,虽然没有面前这道看上去精巧,但也大差不差。


    它是由腌制的猪蹄做成的,通常做成肉红批白的皮冻状最好,看上去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透明,是这十大淮扬菜当中唯一的一道凉菜。


    那肴肉被切的薄厚均匀,四四方方地一片码着一片,每一片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凑近了看还能看见淡淡光影折射其间,润润的、亮亮的,很像水晶。


    祝云早夹起薄薄的一片水晶肴肉,轻轻蘸了一下酱料小碟当中的姜丝香醋,肉冻弹滑,卡在两根筷子中间也不甚老实,颤颤巍巍半天才落到口中。


    凉、滑、弹、嫩。


    这是祝云早在尝到它后的第一感受,它此刻已经全然抛却了肉的油腻和荤腥,华丽丽蜕变成了纯纯净净的一块肴肉,不需要用力咀嚼,舌尖一抿便能使其化在口腔中。


    许是方才蘸多了,也有可能是这香醋的味道本就太冲,随着水晶肴肉入口,醋的酸气也直冲鼻尖,呛得祝云早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李邺原本还在同李二说话,却在听到祝云早连续不断的几声喷嚏声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解下外衫,悄然递到了祝云早的手边。


    祝云早见状愣了一下,在知晓他会错了意后,倒也没拂却他的好意,而是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肩膀,默默将他递过来的外衫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此际夜已深了,的确好像也有些冷了。


    披上外衫后,祝云早见李邺还在同李二说话,便也没开口打扰,而是继续“进攻”桌上剩下的这几道菜。


    事实上此刻她已经有些饱了,在船上的时候她吃过了一整筒的乌梅甘草吸吸冰。


    后来在傍晚时分,她为了防止下船之后没饭吃,还特地到厨房炒了两个下饭的小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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