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邺却反将目色一沉,否认道:“那可未必。”
“哦?”祝云早显然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李邺摩挲了两下杯沿,斟酌着开口讲道:“小己本是陆伯谦独子,在被歹人掳走后,家中起先也四处托人帮忙找了他几年,可惜一直未得任何消息,后来他母亲因为此事深受打击,便抱憾而终了,再后来他爹见寻子无果,索性续弦,又陆陆续续生了四五个孩子。至于陆家成为扬州首富,那也都是近十年才发生的事了,陆员外的续弦夫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就此将小己接回去继承家业,所以小己此番虽已认祖归宗,但期间却也遇到了不少的难题,眼下正是进退两难之际。”
祝云早听后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从前她看过不少的古早言情文,大体上也都是写主角幼时走失,而后某日王者归来,打脸恶毒后妈的剧情,但这件事如今真切发生,却又要换一些角度去看待了。
“那他现下是准备金盆洗手,回去继承家业了吗?”祝云早问。
李邺苦笑了一下,“若真如此我倒是能省下几分心来,只可惜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四海为家,不愿回到宅院之中过勾心斗角的日子了。”
祝云早想了一下,紧接着便问道:“那这么说来,他此次受邀来天机山庄参加曲水宴,也不只是应酬这么简单了?”
李邺点了点头,“原本他来扬州就是为了探寻有关于我师父李天河的线索,期间只是阴差阳错才被认回了陆家。”
祝云早回想了一下,“我依稀记得先前他好似锒铛入狱过一次,当时小甲他们也是因此才离开汴州来了扬州,那么他是因为你师父的事入的狱,还是因为陆家的事入的狱......”
李邺没想到时隔半年之久,祝云早还能记得此时,故而颇为意外地看了祝云早一眼,而后方道:“你的记性属实不错。年关以前小己的确曾遭人陷害入狱了一次,只是这件事情说来复杂,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涉及势力范围多者兼有之,不限于扬州陆家和诸如天机山庄等江湖势力,况且我对此事目前也未知全貌,一时间恐怕无法同你完全解释清楚,一切还是待到尘埃之后,咱们慢慢再叙比较好。”
祝云早点头应下,也没再多问,只道:“那等咱们接下来到了天机山庄以后,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
李邺略一思量,当即同祝云早耳语了一番,两人商量了半晌后,粗略敲定了一个计划。
......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此悄然过去,马车一路上驶得十分平稳,约莫子初时分,终于来到了天机山庄的门前。
马车甫一停下,祝云早便挑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果如褚梧雨所说,天机山庄倚半山而建,山坳林石、一树一木的位置仿佛都提前经过过精心设计,的确是气势恢宏,绝非凡俗市井小楼所能相比。
“你也是第一次来天机山庄吗?”祝云早趴在车窗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前路。
李邺抿了一口茶,一路行来,壶中热茶已然不大温热了,但他仍是饮了下去,随即平静答道:“是第一次。”
祝云早轻“哦”了一声,继续朝车窗外面张望着。
只见褚抟云和褚梧雨自最前面和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跳下来,同陆陆续续走下马车的众人介绍道:
“诸位贵客——”
“过此山门便是天机山庄的地界了,前路马车难行,需得诸位随我步行上阶,方能入山门,行囊衣物等物什大可暂且交由侍从运送入山,此外,入山期间还请诸位切莫乱走,天机山庄庄内机关重重,若是不慎走错,恐有性命之忧,而褚庄主此刻也已在英雄堂内等候诸位英杰多时了。”
闻言,祝云早连忙挑开车帘,催促李邺道:“走吧,我们也快些下去吧,天机山庄以机关术闻名于世,我们可别掉队走错了路,届时再中了什么机关。”
李邺不置可否,只搁了茶盏于矮桌之上,护在祝云早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去。
前面韦韵一行以及各大江湖门派之人有褚抟云这个靠谱的人负责招呼着,褚梧雨自然便空闲了下来。
他原本跟在车队的末尾,时下刻意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刚下车的祝云早和李邺。
一脸八卦地问道:“李兄,祝大厨,二位此行聊得可还融洽?”
祝云早在后知后觉会意了褚梧雨的意思之后,脸又烧了起来,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丢下褚梧雨和李邺两人,径直走向了前面刚下车的宋理理。
褚梧雨见状嘿嘿一笑,也没追上去,而是同李邺开玩笑道:“李兄,此番你当谢我才是。”
他本以为以李邺的性格,大抵不会接这个话茬,不料李邺却盯着祝云早的背影无声一笑。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淮扬菜(二合一双更)
祝云早鲜少在子时时分吃正餐, 特别是眼下这种不是满汉全席但也近似满汉全席的正餐。
随着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式被端上桌,祝云早的眼睛也越瞪越大,直到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来时, 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天机山庄豪横”这六个大字了。
虽说这一路上谁也没饿着肚子,但眼下看见这么多的菜被摆上来, 也难免再次胃口大开了。
天机山庄虽然位于观音山山麓,看上去独立于扬州而存在, 但其实也隶属于扬州的一部分,所以山庄上下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习惯除了更为规范之外,大体上都和寻常扬州人的生活习惯所近似,当然也包含吃食这一类, 故而今日天机山庄所准备的菜品都是地地道道的淮扬菜。
淮扬菜起源于扬州、淮安两地,以当下的时代背景来看, 似乎还没有融合苏南、浙北等多地的风味, 所以比祝云早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吃到的淮扬菜还要更传统、更古早一些。
祝云早在接下天机山庄曲水宴这个活儿后, 曾认真研究过一番淮扬菜, 淮扬菜讲究原汁原味与营养搭配组合,也贴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念, 通常会惯用河鲜、江鲜以及各类符合时令的蔬菜入馔,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当地人对于养生一道的追求亦是颇为热切的。
“蒙诸君赏光下榻,振衣千仞, 访我云萝, 实褚某之幸也, 乃备薄酒数盏、小菜几道,望邀诸君开襟敞抱,尚飨清辉、共醉玄圃, 莫问尘俗纷扰,收星汉于樽前......”
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听起褚庄主这套文言文来,颇有一种上语文课的感觉,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大脑甚至都没太对这些话进行过多的翻译,心思全然都放在面前的一道道菜式上。
她边看边琢磨。
最靠近自己的那盘菜她认识,它正是位列淮扬十大名菜之一的软兜长鱼,酱色的芡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段全曲的鳝鱼条上,蒜香与胡椒的辛香被热油所完全激发,不断地飘出勾人的香味。
祝云早小时候曾吃过一次这道菜,起先她对于鳝鱼的形状和颜色还有些许的抵触,不大敢下嘴,直到软而不散、颤颤巍巍的鱼肉被频频夹起,小祝云早才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块到自己的碗里。
时隔多年,她还能清晰地记起自己第一次吃软兜长鱼时的场景,先前有多抵触,入口的那一瞬间变有多惊艳!
无人在意的一隅,祝云早吞了一下口水,忍不住操起了玉箸,悄悄伸向了那碟黄鳝......
“......今朝群贤毕至,咳唾成珠,此景之下,当击玉磬以和天籁,舞水袖以伴仙游,诸君且尽樽中醴,证此夕之欢......”
褚庄主此刻还在慷慨陈词,而祝云早则在埋头干饭。
不知道为什么,祝云早甚至觉得在褚庄主的“文言文诗朗诵”的伴奏之下,碗里的软兜长鱼更香了,难道这就是身临其境,沉浸式干饭的妙处所在?
她喜滋滋地将一条挂着酱汁的软兜长鱼送入口中,而后便颇为欣喜地点了点头。
笔杆粗细的鳝鱼甫一入口,先是芡汁的咸鲜在口内绽开,迅速将味蕾唤醒,紧接着便是鳝鱼的鲜甜嫩滑火速充斥整个口腔,这黄鳝一吃便知道定然取用的是鲜活鳝,其肉质鲜嫩、口感顺滑,勾得人食指大动,吃了一条立时便还想再吃第二条、第三条。
考虑到这才只是第一道菜,需得为后面的几道菜留一些肚子,祝云早没敢贪嘴多吃,只尝了三条后便忍痛将目标从这道软兜长鱼上转移到旁边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上了。
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也是十大淮扬菜之一,甚至可以说它是十大淮扬菜之中当之无愧的“头牌”,比之前一道软兜长鱼,也是难分伯仲的。
从青花白底的小砂锅被端上桌的那一瞬间,祝云早就注意到它了,自己先前在祝家食肆的时候也做过一次狮子头,只不过自己做的那道是偏红烧的,但面前这道却是清炖的,所以她十分期待。
盖子一掀开,大团的香气一股脑地溢出来,依稀能辨别出猪肉的醇厚、蟹黄的鲜香,以及一点点独属于姜丝的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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