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理理确实爬累了想原地休息,此刻叫人一阻拦,心底里难免有几分不太情愿的意思,但又担心自己坐在这儿真犯了什么忌讳,故而只能听从祝云早的建议,喝了两口桃花熟水后便继续往上走。
好在台阶只是看着比较高,真正走起来倒也没多远,很快一行几人便走到了桃花庵的门前。
庵门不大,一次仅容四五人同时通过。门前立有两个小兽,因生青苔而显得格外湿绿。门头的石匾上写着“桃花庵”三个大字,看上去略新,应是前不久新换上去的。
正门一左一右刻着一副楹联,上联道“到此十六洞天方知天外有天当止则止”,下联云“仰起百千仙道始悟道非可道应行便行”,年深日久,有些笔画已然掉了色,此际正有人踩着竹架在进行刷漆修补。[1]
山风万壑之时果真能听到一阵阵花叶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娑娑声,但不知为何,祝云早莫名觉得这声音听得平白叫人感觉后背发冷,好在时下来此参拜的人有很多,不会令人太过害怕。
宋理理听后也似有发觉般不由自主地往祝云早的方向靠了靠,用袖子挡着嘴巴同她轻声嘀咕道:“东家,这就的是所谓的桃花仙的歌声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有些瘆人......”
祝云早将食指放在唇关处,悄悄给她回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行几人跟在其他百姓后面,排着队进了桃花庵。
桃花庵不比那些供僧尼修行的大庵恢弘,但香火却极其旺盛,每一个到此来祭拜桃花仙的百姓都按照次序,先在院落正中间的那方大香炉前插上或粗或细,或短或长的香。
由于这个所谓的桃花仙非佛非道,只是当地百姓信仰的神明,故而百姓们插在香炉里的香什么种类都有,也没有固定的种类限制,而插香祈愿过后敬神的姿势也各异,合掌三拜的和五体投地的两兼有之。
“东家,那边有棵好大的桃花树,足有十抱那么粗,我看有不少人拿了挂牌和红带过去,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人一多,四下一热闹起来,宋理理就全然忘记了方才上山时的累,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踮着脚,四下张望着,看见人们都拿着挂牌和红带朝西侧的院落去,她便也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
“我想先去庵堂祭拜一下桃花仙……”祝云早想着自己心里的问题,迟疑道。
宋理理伸长脖子朝前面看了一眼,庵堂门前的队伍排得老长,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去近前,于是劝说道:“前面人太多了,我们不如先去看树,回来等人少一些了再去拜那桃花仙。”
“也好。”祝云早思量了一瞬,本想同李邺知会一声,无奈人潮太过拥挤,相互推搡之中一个错身便将几人给冲隔开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之中传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
“哎——”
“我的荷包——”
“里面装的是我要捐的香火钱——”
也不知究竟是谁撞到了谁,竟将那人的荷包不慎给撞落了,里面的几十枚铜板滚落出来,敲在青石砖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声响。
一时间哄吵声更甚,帮忙拾捡者纷纷弯下腰,不明所以的孩童们以此为乐事,趴在地上将一枚枚铜板在人们的脚边弹来弹去。
祝云早半蹲收势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之中李邺的方向,他没有躬身可以去找,而是等到一枚铜板轱溜溜地滚到他的履边时,他才将它轻轻拾起,就近放在了香炉的边沿。
风吹袖动,桃风鼓起他的斓衫,他站在袅袅香烟与瓣瓣落花里,带了点安然自若的意味。
祝云早愣了愣神。
人群嘈杂,李邺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放下铜钱后又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庵堂中的桃花仙塑像,双手合十做了个朝拜的动作。
不知为何,分明是无可挑剔的一个动作,但放在他的身上却无端透露出一种近乎淡漠的客套与敷衍,他似乎一直便是如此,对任何事都处之以相对淡然的姿态......
“施主面善,似有仙缘,不知今日来此是欲要求医、求财还是求姻缘?”
人群熙攘,周围的人在涌动的人潮中顷刻换了两三波,宋理理也已然淹没在人海中,不见了踪影。
却不知何时,祝云早的身后竟站了一位身着缁衣的小比丘尼,此刻正朝她微微颔首施礼。
“我吗?”祝云早迟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
“正是施主。”小比丘尼朝她再施一礼。
祝云早双手合十还施一礼,如实道:“不敢欺瞒小师傅,三者皆不是,我只是南下途中恰好经过此处,偶然听闻了桃花仙的故事,这才特地来此祭拜的。”
闻言,小比丘尼神色如常,表情上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道:“贫尼法号净善,是我家师父说施主颇具仙缘,想请您入斋一叙。”
祝云早略微犹豫了一瞬,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小比丘尼,确认其不是人贩子后,方道:“既如此那便烦请小师父在前带路。”
小比丘尼颔首,“施主客气了,随我来便是。”
于是祝云早便跟在小比丘尼的身后,左拐右绕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测字、抽签还是卜卦?”
脚还没迈入院门,靠墙一侧的古树上便滚落下来一个尚未成熟的小桃子。
祝云早拾起桃子,顺着声音的来向抬头向上看去,枝繁叶茂的桃树上悠荡悠荡地荡着一双葱绿的珍珠绣鞋,而这双珍珠绣鞋的主人乃是一位身着杏黄短衫、云白笼裙,十五六岁的少女,此刻她正杏目含笑,梨涡微漩,笑意盈盈地看着树下的祝云早,像一颗挂在枝头的酸杏子。
“不知这位是……”
祝云早方欲开口询问一二,一回头却发觉刚才为她引路的那位小比丘尼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看看树上少女的笑意,又看看空无一人的院门,顿时便明白了一二,顿觉既好气又好笑。
故而仰头问道:“又是测字、又是抽签、又是卜卦,又是说我有仙缘的,大费周章骗我来此,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来头?”
那黄衫少女俨如小兽圆目般湿漉漉的乌丸滴溜溜一转,眼里登时露出一抹狡黠之色,“我住在桃花庵中,自然是桃花仙咯,怎么样,这个来头给你测字、解签、卜卦够不够格?”
祝云早用袖角遮住日光,眯起眼看她,故意说笑:“桃花仙亲蹈凡尘,想来颇具三目慧眼,给我一介凡俗掐算,岂不大材小用?该不会这一字一签一卦,须用阳寿来换吧?”
那树上少女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边笑边伸出一只手来,“阳寿倒是不必,有铜板就行,一字一签一卦你需得付我二十个铜板。这是桃花庵的规矩。”
祝云早毫不犹豫,转头拔腿便要走,那少女便又心急,跳下树来出手阻拦,“十五个铜板!不能再少了!”
祝云早两手一摊,笑得比她还狡黠,“因为早上多吃了两盏桃花灌汤包,所以眼下身上只剩九个铜板,再多也是真的没有了。”
“你就只有九个铜板?!”少女的心思赤条条地全部写在脸上。
她上下左右重新打量了一遍祝云早。
此人头上所戴的云头银簪虽纹样简洁,但看成色应该是纯银的,少说也该值二两银子。
而这一身的细麻丝妆花锻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材质,但怎么也能换个百余铜板。
再说其腰间的香囊和腕上的手串,她虽瞧不出材质,也看不出做工,但单是闻起来便透着一股淡而不浓的清香,令人闻之畅然,想来定然价值不菲。
再者说,净善同她已经在此桃花庵中借住了三年,修行虽没修出什么门道,但这识人的本事确实日益精进了许多。
凡是净善引荐到此的香客各个都是有些身家的信徒,再经由她的一番胡诌八扯,无一不会在此留下一些金银细软。
而眼前这样一位穿着不俗、气质不俗、谈吐亦不俗的女子,怎么偏偏出门只带了这么点铜板?
少女背过身,咬着指甲自顾自地泛起了嘀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此人为何只有区区九个铜板......别说暮食的时候到桃花酒楼搓上一顿大餐了,即便是到路边食摊买上两碗桃花索饼只怕都不大够数......”
而这些看似小声嘀咕的话其实已然一字不落地落进了祝云早的耳朵里。
祝云早好以整暇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开口催促道:“如果只有九个铜板的话,还能给我测字、解签、卜卦吗?小桃花仙?”
“九个就九个,交钱吧。”
少女讪讪地转过头摊开手,方才脸上的盈盈笑意此刻已然荡然无存,事到临头,若是嫌钱少就不给人家测,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默默在心底里劝慰自己“蚊子腿也是肉”了。
祝云早强忍着笑意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从容地抽开束绳,从一众碎银里摸出九个铜板,逐一放到了少女平摊开来的手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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