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枚边缘泛着斑斑锈绿的铜板落在掌心时甚至没有发出太过悦耳的声响,仿佛每一道锈迹此时都写着“寒酸”二字。
反倒是祝云早荷包里的碎银在不经意间接连相撞,引起了少女的主意。
在看清祝云早钱袋子里数十块闪着光亮的碎银后,少女立时便竖起了柳叶眉,“你居然骗我!你这不是有银子?!”
祝云早粲然一笑,重新将封口的束绳抽紧,安然塞回了袖子里,竟是半点也不叫人再仔细看了,“你方才只说有铜板即可,可没说要银子,而眼下我浑身上下的铜板加起来也总共就只有九枚,这如何算骗?”
少女咬了咬后槽牙,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最终气鼓鼓道:“那便做你这九文钱的生意!”
祝云早着重强调道:“堂堂桃花仙,该不会嫌钱太少,准备等下胡诌八扯两句就将我打发了吧?若是算得不准,我必得出去给旁人提个醒,以免上当。”
少女被她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来赔笑:“自然不会,你只管放心便是......”
砍价成功的祝云早立刻在少女的引领下先蘸墨舔笔,在纸上写了个字,又捧起竹签筒,倾斜着筒身摇晃了几下,直到一根竹签掉落在地。
“好了,字和签我现在帮你解,卜卦则需要你先去献香火,而后拜过桃花仙才可以。”
闻言祝云早虽心有疑窦,但念及入乡随俗,来此桃花庵求签问卜,即使真假难辨,也理应先敬拜一番桃花仙才是。
“行吧,那我先去上香,等下再回来找你。”临走之前祝云早忽地将眼睛一眯,内中如有精光乍现,“你该不会准备脚底抹油,等下趁我上香的间隙直接溜了吧?”
少女被她这一眼盯得直心虚,纵使心里原本真有这般打算,如今也被骇了回去,“当然不会!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期间哪都不去。”
祝云早前脚一走,黄衫少女就将方才那个名唤净善的小比丘尼叫了出来。
出师不利,马失前蹄,净善也只能耷拉着眉毛,连声给黄衫少女赔了好几个不是。
少女本想数落净善两句,但转念一想总不能因为买卖不成而伤了和气,便也就此作罢,一计不成,两人只好再次寻找新的目标。
约莫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净善便又以同样的说辞拐骗一位新的香客走了进来。
李邺本就喜静不喜闹,况且今日来此尚有要事在身,在没找到想找的人后,他心头难免萦绕几分愁绪。
眼下好不容易得了个清净的去处,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便跟着来了,至于净善方才所言,他好似左耳进右耳出一般,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这位施主是想求医、求财还是求姻缘?”
黄衫少女停下笔,从一册册乱翻的卦书中抬起头,目光在锁定了李邺后,眉宇之间原本萦绕的那几分怨怼顿时便如云烟般消散而去了。
眼前这位公子何止不俗,简直堪称风华绝代,这身姿、这举止、这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再瞧他这一身花罗面料的斓袍,表层是极为简单的星云纹,但细看去,底下竟是银线所绣而成的落花流水纹,还有他那腰间坠着的一块翠色玉佩,莹润之中透着油绿,仿佛仙脂琼露滴落到了凡间,眼下却成了他的陪衬。
单单是这一身穿着打扮,就足够卖个百八十两银子。
少女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放下手里的字和竹签,“这位施主气度不凡,颇有仙缘,是想测字、抽签还是卜卦?”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李邺不由得愣了一下,而目光落到对方桌上倒扣着的几本卦书之后,他似乎又明晓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寻了个桃花树下的空椅子,撩袍从容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没带钱,这位仙子既是广结善缘,那么可以免费吗?”
那少女一听此话,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怎么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作者有话说:
【1】本句出自止止庵的楹联,仅做借用,不过分考究。
我们小桃花仙出场啦,撒花撒花~
第76章 桃花庵里桃花仙
难道今天时运不济, 来的香客个个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小桃花仙”惆怅之余仔细斟酌了一下,眼前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分文不带就出门的人,故而她朝着李邺扬起了精巧的下巴, 再次试探道:
“即便施主不想测字,不想摇签, 也不想卜卦,那么来桃花庵祭拜上神, 或多或少也应该献些香火钱吧,否则如何令桃花仙知晓你的诚意呢?”
李邺淡笑着掸了掸衣襟上的落花,“人尽言桃花仙普惠众生,难道其实看中的是百姓手里的黄白俗物?”
“你!”
此话一出, “小桃花仙”的脸色顿时青了又红,措辞半晌也没找出一句可堪辩驳的话语来, 只能气鼓鼓地坐回原处, 继续翻看起那册卦书来。
可她虽吃了瘪不再坑蒙钱财, 坐在那里却也不甚安静, 且不说一边掐着手指照葫芦画瓢,一边?中念念有词,便是她身下的木头椅子时不时嚓嚓作响, 便足够惹得人心中分外焦虑。
而李邺此刻只想让耳根子清净片刻,便也不再同她打趣,只将一锭银子轻轻放于她的桌角, “可否稍稍安静片刻?”
那“小桃花仙”本就见钱眼开, 一看桌角上放了足足一锭银子, 方才紧锁的眉头顿时便舒展开来,换上盈盈笑意,“多谢施主, 我必定在仙主大人面前给您多美言上几句。”
李邺仍报之以淡笑应之:“那倒不必,我只想在此休息片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少女拿了钱,自然事事应允,“日落之前施主想在此休息多久都不成问题,只管自便就是。”
她收了李邺一锭银子,什么都不做心里又那么点过意不去,于是指了指桌上的卦书,“无功不受禄,要不我给施主算上一卦?”
李邺垂了垂眼,随意往她那卦书上瞄了一眼,潦草指点道:“红鸾天喜,仁宗遇仙,均是上上签,一说此人近来必有有桃花鸿运,二言其人积善温柔,凡事贵人和合也。”
“小桃花仙”闻言眼前一亮,低声问道:“施主会解卦象,莫不是同行?”
李邺摇头,“早年曾学过皮毛,然如今多数已经忘之脑后,只略通一二罢了,让你见笑。”
少女拿起方才祝云早所写之字,又给李邺看了看,试图获取一些灵感,不料这次李邺却回绝道:“若说解卦还能潦草应付,但测字我是全然不通的。”
他看了看纸上所写的字,心觉好似在哪见过,但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以某拙见,只能看出此字颇丑,走笔僵硬,全然无半点意蕴,好似初学者亦或稚童所书......”
闻此一言,“小桃花仙”倒也没勉强他,只兀自喃喃道:“这位施主写了一个‘念’字,今心为念,大抵是时下心有所绊吧,若再结合这签文,那么想必定是与姻缘一事相关,既如此我便以此为突破......”
李邺只笑不语,走到一旁,倚着桃花树闭目假寐了片刻,权当半点不曾听到她这一番连蒙带猜的碎碎念。
“李邺?你怎么也在这?”
待到李邺再睁开眼时,便看见祝云早莫名站在自己的面前,手里还捧着一对竹制的圣茭,正在掌心之中摇得哗哗作响。
“李二带着小癸去拜桃花仙了,我便在此休息片刻。”李邺直起身,看向祝云早手中的茭杯,顿时又明白了,“你也是被小尼姑骗来的?”
小桃花仙叉着腰纠正道:“不是骗,是请!我们桃花庵客斋向来是只请有仙缘的施主前来一叙的。”
李邺不愿多言,只任由她信?胡说,权当听个乐呵。
“你选了测字、抽签还是卜卦?”
“都选了。”
“总共收了你多少钱?”
“九个铜板。”
“那不算亏,去吧。”
祝云早摇了两下手里的一对竹茭,扭头问少女:“这个掷到哪里合适?”
少女指了指斋堂里面,里面供着一尊桃花仙和两个不知名姓的神,斋堂正中间的地上则放着一个蒲团,“双目合十跪在上面,心中默念三遍你所求之事,然后将竹茭轻轻掷在地上即可,总计要掷三次,切记,不可多也不可少。”
这个祝云早略知一二,她虽非闽南人,但在诸多影视作品和书籍之中也曾了解到过这种掷圣杯的习俗。
问神者只需默念所想之事,再将竹茭掷于地上即可。
圣茭凸面为阴,平面为阳,倘若掷出两平,便称之为“笑茭”,表示神明还未决定是否认同此时,行事结果亦不明;倘若掷出两凸,则称之为“怒茭”,意味着神明不认同此举,行事会不顺利,亦可解释为所求之事多半不成;而如果掷出的是一凸一平,便称之为“圣茭”,也就是说神明认可此事,这便意味着所求之事多半顺利能成。
祝云早今日所求之事便是想请教一下桃花仙,自己是否能够顺利穿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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