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一类都被我铺在下面了,除了豌豆尖之外还有一点新鲜的马兰头和蚕豆。”


    祝云早用勺子沿着砂锅边沿小幅度翻了一下,如此一来不仅能防止食材粘锅,还能让卤汁顺着边沿快速淌下,顺便将底下的青菜稍稍向上带出一点点,这样一混合,相对来讲会更入味。


    李邺率先夹了一块春笋送入口中,笋尖很嫩,牙齿咬下的一瞬能清晰地感知到独属于它的脆滑。


    随着不断的咀嚼,复合着草药清香和卤汁咸鲜的味道便从笋肉之中钻了出来,清香与咸鲜之余还能尝到几分春笋本身带来的甘甜,那是经过一整个冬天沉淀下来的深厚底蕴。


    受时令影响,春笋并不能时时吃到,而唯有时下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才是吃春笋的绝佳时机。


    此刻与卤汁相配,吃起来更是妙不可言。


    宋理理是典型的“食肉动物”,方才问起豌豆尖仿佛只是她的一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她甫一拿起筷子,第一个便夹向了一块塞满火腿肉的油豆腐。


    记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可纵览以往吃过的各色菜式,她还真检索不出这种吃法,而在祝家食肆暂住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清楚地知道祝云早最擅长这种别出心裁的发挥。


    筷子夹住油豆腐时,极为直观地给人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油豆腐当中掏出的圆形孔洞此刻被火腿肉塞得满满当当,好似一个金黄色的福袋。


    祝云早最擅长做菜,而宋理理最擅长吃菜。


    油豆腐夹到碗中后,她并没有急着第一时间送进自己的嘴里,而是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红油赤酱的卤汁。


    亮红色的卤汁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淋在了饱满而充实的火腿肉上,继而又缓慢地顺着油豆腐边沿的弧度流淌了下来,迅速渗透进油豆腐皮的每一处气孔里。


    而此刻宋理理才将它一整个重新夹起,放到小木勺上,还没入口便能闻到那一股咸、鲜、香、甜的味道,令人闻之口中津液顿生。


    宋理理将木勺送到唇关处,对着它吹气两口后便迫不及待地囫囵个儿放进了嘴里。


    滚烫的卤汁迅速占领味蕾“高地”,紧随其后的是来自火腿肉丰腴的油脂香气,最后才是独属于油豆腐的豆质香。


    火腿粒与油豆腐的奇妙搭配让原本就浓郁的味道再次叠加,使其口感和味道都更为丰富。


    宋理理现在好似一只“饕餮”,连碗中残存的一点浸着油花的卤汁都不肯轻易放过,非得拌上白米饭,试图让每一粒米都裹上咸鲜的酱汁才算满意。


    余下几人单是看她一个人吃,便觉得是一种享受。


    起初是她的目色骤然变亮,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上扬,而后是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自鼻腔之中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嗯”字,再然后便是舌尖舔过唇角,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点点酱汁舔干净,最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在进行一番无尽的回味。


    她这一块油豆腐吃完,砂锅中余下的几块便成了众人的首要目标,只见筷子迅速飞舞,你一块他一块的,短时间内竟很快便将所有的油豆腐全部给夹完了。


    待到宋理理回味完方才那一块,再将筷子伸向锅中时,竟再也找不到一块油豆腐,她愤愤然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选择夹走了一颗虎皮鸡蛋。


    虎皮鸡蛋是煮熟的鸡蛋剥掉外壳后再经过油炸而制成的。


    由于鸡蛋吃起来相对口感发干发噎,刚开始吃饭便吃下一个鸡蛋很容易给人一种虚假的饱腹感,所以即便它色泽再鲜亮、外表再诱人、颜色再好看,通常情况下也不会成为人们的首选。


    错失了火腿油豆腐,宋理理只得讪讪地将虎皮鸡蛋夹入自己的碗中,毕竟这是这道卤素锅中为数不多的一样半荤半素菜,也算勉强符合她这个“食肉动物”的偏好。


    宋理理手指微微送力,先将虎皮鸡蛋从中扎了个洞,又一左一右将其一分为二剖开,下一瞬,她便皱起了眉头。


    “东家,这鸡蛋......怎么好像没熟?”她迟疑地停下筷子,看向了祝云早。


    “这叫虎皮溏心蛋,我专门做的,你尝一尝试试。”祝云早的笑意中带着几分神秘,古代并没有溏心蛋这种吃法,宋理理有如此反应实属正常。


    宋理理将信将疑地一口咬下去,先是尝到了一股混合着草果、八角、丁香、肉蔻、山奈以及白芷的味道,蛋白经过油炸后变得外酥里嫩,咬破那一层薄薄的虎皮便能感受到那恰到好处的韧滑。


    蛋白只是陪衬,虎皮溏心蛋的精髓在于流沙般的蛋黄,因为制作时长和技巧的缘故,所以里面的蛋黄部分并没有完全凝固成团,而是保持着半干半稠半凝固的状态,看上去黄澄澄的,像新鲜的蜂蜜。


    它不像煮鸡蛋那样干,吃起来口感细腻绵密,更为丝滑,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噎,浸透了卤汁后,口感和味道也更为丰富。


    宋理理尝过一口后顾不得称赞,便又舀起一勺卤汁淋了上去,一口蛋一口饭,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李邺在尝过火腿油豆腐后也跟着夹起了一颗虎皮溏心蛋,确实与寻常吃到的鸡蛋有些不同,但他吃不惯这种半生不熟的口感,故而便只吃了一个就停下了。


    反倒是小癸吃得兴高采烈的,一个没留神,他便第三次夹起了虎皮溏心蛋放到自己的碗中,对此李二倍感意外。


    李二立时称赞道:“还得是祝姑娘的手艺最好,我们小癸从前可是一看见鸡蛋就皱眉头的,想不到今日破天荒地一口气吃了三个。”


    众人一抬眼,只见小癸两三口便将一个裹满卤汁的溏心蛋吞下去,再端起茶盏喝上一大口晾凉了的乌梅桑葚苹果茶,而后发出象征着开怀与满足的长长一个“哈”字。


    祝云早吃了几块春笋,几块香菇,又配上几根青菜扒拉几口大米饭,解释道:


    “春天吃一顿卤素锅能有效排解肝郁湿气,春笋性凉入肝经,还能消解春燥,我在卤素锅里专门加了一些百合,还能润肺。


    “而乌梅汁刚好也有中调脾胃、疏肝解郁的功效,这两者搭配起来一起食用,很适合当下的时令。”


    几人一听这卤素锅和乌梅汁居然还能相辅相成,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口,不出二刻,这锅半点荤腥没有的纯素锅居然被一扫而空了。


    宋理理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微微眯着眼,看着门外暮色四合,光线一点一点变暗,脸上写满了惬意,“想不到素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若是普天之下的寺庙里均有这样的斋食,似乎剃度出家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


    祝云早从李二的手里接过刮好鱼鳞、清空内脏的大鱼,舀了瓢清水开始进行清洗,听见宋理理如此说信口胡诌,不免无奈一笑,故意说道:“若是你现在就出家,晚上可就吃不到石斛玉竹烤鱼了。”


    宋理理闻言浑身一个激灵,立时从竹编的藤椅上猛地弹起来,“那可不行!我特地为晚上的宵夜留了几分肚子,要出家也得吃完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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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家只是用来打趣的玩笑话,但晚上的宵夜活动也并没如了宋理理的愿。


    不得不承认李邺是有些观天象的本事的,虽说没能看出旁人的命数如何,但至少猜准了今晚的天气。


    宋理理望着串珠成帘的春雨,一点也感受不出“春雨贵如油”的含义。


    她现在心里只盼望着这场雨抓紧下完,然后好找一个开满月见草的小山坡,美滋滋地夹起篝火,享受烤鱼。


    为了这顿烤鱼,她方才暮食的时候特地少吃了几口,又在饭后到溪边闲逛了几圈,以作消食,现在想想不仅苦了双腿,还苦了五脏庙,真是追悔莫及。


    再看窗外这雨,下得哪里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分明全是她心底里的愁绪。


    相比之下,祝云早比她冷静不少,烤鱼能不能吃上,倒也不尽然取决于天气,毕竟二十一世纪的烤鱼可并不需要大费周章,非得跑到旷野空地处去捡树枝、搭架子。”


    “这烤鱼你们可还吃得下?”


    祝云早心知这淅淅沥沥的小雨通常都是要下上一整晚才能歇止,与其在这听宋理理唉声叹气一晚上,倒不如尝试换个法子做烤鱼。


    “吃得下吃得下,东家!你有什么好法子?”


    宋理理反应极快,蹭地一下凑到祝云早的身旁,神情有几分难掩的激动。


    祝云早自信地扬了扬嘴角,“想吃的话倒也不难,不必要非得等到雨停了再出去烤,在屋子里就能做啊。”


    宋理理心有忧虑,小声问道:“在屋子里弄烤架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整个拭雪楼给点着,而且届时飘出来的烟要如何散出去?”


    “不用弄烤架,鱼可以放进锅中先炸后烤,烤的时候只需要放在小泥炉上慢慢加热就行,味道和用烤架烤出来的一样好吃。”


    祝云早将鱼摊在砧板上,擦干水分后改切花刀,并加入葱姜蒜水以及少许盐进行一番简单的腌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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