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癸闲不住,从祝云早的腿上爬下来后,又趴在地上给自己又捡了一小把蒲公英,“呼”地一吹,上面的冠毛便随风飘散开来,只剩一个秃杆杆在手里。


    稚子性纯,舍不得一次性全部吹完,便将留出一部分蒲公英掐在自己手里,每次只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吹着玩。


    而祝云早此时脑海中的疑问便恰如小癸手中感到蒲公英一般,一吹便数不胜数。


    她把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兀自猜测了半晌才喃喃道:“太惨了吧,又是折寿又是中毒的,怪不得那些武林盟主或是天下第一最后都晚景凄凉,原来不是虚构......”


    一低头,祝云早才发现,小癸不知何时竟在地上徒手挖了个坑出来,他极有耐心地将手里的蒲公英一株一株地往坑里面放。


    他边放边道:“不过姐姐你也不用担心,老大还说了,学剑要有根骨,我方才看你那两招虚而不实,似乎不像是有根骨的样子。”


    此话一出,祝云早当场便气笑了。


    这说话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的方式和语气定然是同小乙那儿学来的,真是近墨者黑!


    于是李邺提着两截削好的竹子回来时,看到的刚好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祝云早不知为何突然俯身,跟着小癸一同趴到了地上,鼓起的腮帮子活像一只四处挖洞的土拨鼠,她大力一吹,坑洞里的蒲公英便骤然向上飞起。


    洒金般的日光下,万千细碎的小绒毛被通通吹起,三月的好风如柔水,极为轻灵地将蒲公英的白绒自此岸吹向彼岸,一片哇哇的嚎叫声中,她笑得快活又恣意。


    李邺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大一小两团人影堆在青青绿草之上。


    夕阳的斜照之下,和煦的微风之中,千万株野花野草朝着落日的方向齐齐倾倒了一瞬,她的裙摆和袖角也随之飘举了一瞬。


    在此前二十余载度日如年的漫长岁月里,李邺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瞬间究竟有多长。


    仿佛这一瞬间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角飘扬在暮色之中的裙摆与袖角,还有自己胸腔里不断发出砰砰声的心跳,而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段蒲公英飘散的距离。


    祝云早侧过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李兄——”


    “他哭得有点吵——”


    “我要回去煮乌梅桑葚苹果茶了,你来负责哄好他吧——”


    下一瞬,夕阳缓慢而匀速地渐渐坠落,野草野花均被染上一层闪烁的余晖,裙摆和袖角也再度落回原处,小癸的哭嚎声在听到“乌梅桑葚苹果茶”后便消歇了下去。


    恍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李邺的一个错觉,譬如光阴的流速骤然变慢,譬如野草野花突然疯长,再譬如方才的那一瞬,他的心总共砰砰了一百二十八次。


    “钓竿还做吗?”


    李邺走上前时面色如常平静,方才随着蒲公英飘散的心绪也随之很快便尘埃落地。


    祝云早极为随意地拍了两下裙角蹭上的泥土和草茎,“做!做四个钓竿!咱们晚上一起来夜钓,何尝不是一种野趣?”


    李邺比量了一下手里的两根竹竿,长度刚好合适,做四个钓竿再给小癸编个小风铃都绰绰有余。


    李邺抽出那把名为“十五”的短剑,削其竹子来手法格外娴熟,“不给小癸也做一个吗?”


    “他也会钓鱼吗?小孩子钓鱼多多少少有点危险吧,别到时候鱼没钓上来,他再被拉进水里去......”祝云早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心中顾虑。


    李邺笑了笑,朗声道:“小癸,捉条鱼来给大伙瞧瞧。”


    下一瞬,原本蹲在地上重新采蒲公英、重新挖坑、重新进行神秘仪式的小癸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四脚着地蹭地一下弓起了背,朝着溪水的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祝云早被他突然间的动作吓了一跳,旋即才想起来小癸之前似乎就带有一些猫科动物的属性,而小猫抓鱼,简直是天经地义。


    看小癸的架势,祝云早顿时来了兴致,她将手里刚捡来准备打水漂的小石子全部丢下,认认真真观察起小癸的动作来。


    小癸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溪旁,前前后后观察了一圈,精准找到了一个水流相对平缓、水质比较清澈的回水湾位置。


    找好位置后他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用石头和垂柳的影子来隐藏自己。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看见小猫在溪水里抓鱼的场景,虽然猫不是猫,但也足够令她好奇。


    李邺适时地开口解释道:“为了避免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水中打草惊蛇,所以他才如此。”


    祝云早点了点头,十分自觉地也降低了音调,“原来如此。”


    只见不远处,小癸的身体越伏越低,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往来翕忽的条条游鱼,企图锁定最终的目标。


    “能不能让他挑一个......”


    祝云早话音还没落,小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拍击猛地将一条鱼甩上了岸。


    随着小癸的动作,鱼尾华丽丽地甩出一连串的水珠,旋即垂死挣扎般猛烈地扑腾了两下,最终落在了野草之上。


    小癸这一套捕鱼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埋伏到出击,总共也不到二十息的时间,末了他还略带骄傲地朝李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祝云早看得目瞪口呆。


    她楞在原地半晌,脑海中不断闪过关于拭雪楼的种种传闻,最终得出了一个极为关键性的结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果然名不虚传,就连五岁小孩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李邺手法娴熟地做好了第一根简易竹钓竿,递给了祝云早,“试试能不能钓上来吧,不行的话我再调整。”


    祝云早看了看小癸,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竿,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将竹竿往李邺手里重新一塞,“有他在,咱们还何必费功夫钓,直接抓便是!”


    作者有话说:


    小癸抓到鱼了,所以明天请大家准时来吃烤鱼~


    第69章 卤素锅、乌梅水与石斛玉竹烤鱼(二合一补更)


    三人回去的时候, 宋理理刚好将满满一锅卤素盛出来。


    祝云早喜上眉梢,一左一右拎着两条大鱼笑得合不拢嘴,宋理理见状立时迎上前, 亦惊讶道:“你们俩还真抓到鱼了?”


    祝云早故作玄虚道:“非也非也,那小溪奔快, 大鱼在水中又滑又灵活,我们俩哪里抓得到。”


    宋理理接过鱼, 将其放到了盛水的大木桶里,原本无力挣扎的鱼一遇到水,便又回光返照般扭动身子扑腾了两下,引得水花四溅。


    宋理理及时躲开了, 却也并未免遭其难,她边擦裙摆边好奇追问道:“不是你们俩抓的, 难道是鱼自己跳上岸的?”


    祝云早递给她一方干帕子, 笑着解释道:“是小癸抓到的, 你不知道方才的场景有多奇妙, 别看小癸年纪小,抓起鱼来可真是又快又准......”


    小癸原本还在为祝云早方才一口气吹跑蒲公英的事有些介怀,但眼见着李二将满满一壶乌梅桑葚苹果茶端了上来, 立刻便换了笑脸。


    听完祝云早的一番讲述,宋理理立时感叹道:“想不到他居然还会捕鱼?!”


    “是了,并且技艺精湛。”祝云早耸了耸肩, 正式宣布:“总之今晚托小癸的福, 咱们可以加餐了, 话说做一道石斛玉竹烤鱼吃怎么样?”


    李二淡笑不语,只是将茶壶中的茶水倾注而出,给每人分了一盏。


    李二看他一眼后点了点头, “我吃什么都行,全听祝姑娘的。”


    在吃食上,几人仿佛已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凡是祝云早提出来的吃法,哪怕从前压根没听过,余下几人也均没什么意见,这就是口碑。


    宋理理亦点头赞同道:“我也都行,不过这鱼看上去挺肥,只烤一条便够吃了,那另一条鱼怎么做?”


    祝云早用李邺方才做的竹竿拨弄了两下木桶中的两条鱼,“嗯......倒是还没想好,你们想吃清蒸还是红烧?”


    李邺淡笑着用清水重新冲洗了一遍碗筷,又依次分发给四人,“先吃完这顿再慢慢想宵夜的事吧。”


    “所言极是。”


    待众人全部坐定,祝云早便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麻巾小心翼翼地将卤素锅掀开。


    “嗯!好香!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宋理理第一个探出头去,好奇地往锅里看了看。


    只见白色的竹笋被分做两半后又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儿,正安然躺在一隅,等待着被人品尝。


    黄色的油豆腐中间被挖空,塞了一点点火腿馅,看上去更为诱人了。


    而肥厚的褐色香菇经过一番焖煮,此际愈发油亮,李邺的刀工本就一绝,切出来的十字花更是越看越可爱。


    至于鸡蛋,经过祝云早的提前加工,此时表层已呈虎皮状,有别于先前的益母草元胡卤蛋,这次的蛋颜色没有那么深,皱巴巴的酥软外皮下,每一道褶皱都浸满了卤汁。


    “东家,我记得你方才洗了不少豌豆尖,眼下怎么一根没看见?”宋理理咬了咬筷子,恨不得立刻吃上两碗大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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