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赤红色的光晕率先注意到她。


    光晕里隐约可以看出一只精致小瓶的轮廓,瓶身描金画凤,艳丽非常。


    “哎,等等嘿……这什么东西?活的?”


    所有光晕“刷”地转过来。


    唐妙被几十道目光锁住,毛都快竖起来了。


    “猫?”


    “一只小橘猫?”


    “怎么跑进来的?”


    操着老北京腔的珐琅彩光晕飘到唐妙面前。


    “管它怎么进来的呢,来得正好!”


    “小猫儿,你是外头来的活物对吧?得,你给评评理……咱们这帮老家伙里头,到底谁才是正儿八经的顶级?”


    “凭啥叫它评?它一只猫懂个啥?”青铜器不乐意了。


    “伊是活物呀!再讲哩,吵了这么多年也吵勿出啥结果,换个裁判试试末,哪能啦?”


    几十团光晕齐刷刷围了上来,把唐妙堵在正中间。


    七嘴八舌。


    “你说你说,我这釉色是不是天下第一?”


    “看额这青铜身多么大气磅礴……”


    “小猫咪,倷来讲讲看,到底是文人个笔墨风雅,还是烧出来个俗器好看?”


    唐妙被吵得脑壳疼。


    “行了行了行了!”她炸毛,“一个一个来!”


    四周就安静了片刻,更吵了。


    唐妙深呼吸。


    小猫咪就想好好睡个觉都不行!


    你们逼我的!


    她清了清嗓子。


    伸爪指向那团赤红的光。


    “珐琅彩。”


    “你那个精致程度吧,怎么说呢,好比全聚德的烤鸭。外头那层皮在火炉里烤得焦脆发亮,糖色挂得讲究……”


    “你说谁是烤鸭嘿?!”老北京腔的珐琅彩整团光炸成刺猬。


    唐妙不吃压力,转向老秦腔的青铜器。


    “你呢,厚重、大气,压得住场子。就跟一碗羊肉泡馍似的,掰碎了泡进去,那个扎实……”


    “泡馍?!额是国之重器!你个瓜怂!”


    唐妙继续点评。


    “缂丝嘛,细腻、精巧,一针一线都能看出功夫。就那个蟹粉小笼……”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三幅缂丝书画联合抗议,吴侬软语骂人都骂得婉约。


    莫高窟经卷慢悠悠凑上前来:“那我哩?”


    “兰州牛肉面。”


    唐妙很真诚,“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每一碗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简单又扛饿。文明嘛,就得扛得住时间。”


    全场吵成了一锅粥。


    “简直是对千年工艺的亵渎!”


    “谁让你用吃的比喻的?!”


    “额堂堂西周青铜鼎竟被比作泡馍?回去告诉你主子把你送去绝……”


    吵声在最高点的时候,唐妙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浩瀚磅礴的吸力从裂缝中涌出,把她整只猫吞了进去。


    第218章 博物馆惊魂夜


    失重感突然袭来。


    唐妙坠入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


    无数碎片的画面从身侧流淌而过,每一帧都透着独有的温度。


    第一幕。


    炽热的窑火烤得唐妙毛发卷曲。


    白瓷素胎被送入窑口,旁边是三十六炉废品碎渣堆成的小山。


    老窑工的手布满烫伤的疤痕,他蹲在窑口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三十七炉,在窑火熄灭后又守了一天一夜。


    窑门打开。


    终于,一只白瓷小瓶被颤巍巍捧出。


    胎体细薄,釉色洁白,迎光半透。


    老窑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素胎被小心装匣,千里颠簸,送抵京城造办处。


    画师悬腕落笔。


    花瓣的过渡从粉到白,不能有半分断层。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


    一笔落定,生死不改。


    再入炭炉,温度高一分彩料会糊,低一分彩料不融。


    十件里成两三件,已是万幸。


    唐妙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工艺,就被拉到下一个画面。


    国都南郊,圜丘祭坛。


    风卷黄沙,日头高悬。


    天子立于坛顶,身后是公卿诸侯、宗室贵族,肃立如林。


    坛下,万千臣民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干裂的泥土。


    祭坛最高处,天子九鼎排开。


    十六名壮汉将最大的一尊主鼎抬起,安放在祭坛中央。


    鼎下堆满柴薪。


    火焰跃起的刹那,鼎腹上铸就的铭文被映得通红。


    号角齐鸣。


    所有人的额头伏得更低了。


    唐妙被那号角声震得心口发麻。


    站在高处俯瞰,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万民叩拜时,汇聚起来的沉甸甸的信仰之力。


    那个先前还在跟其他宝贝拌嘴的老秦腔青铜鼎,只剩苍老的喟叹:


    “那日,天子对额起誓:鼎在,社稷在。”


    “可是后来啊……社稷亡了,只有额被埋进了黑漆漆的土里。”


    唐妙心口一颤。


    画面碎裂。


    她跌入烟雨蒙蒙的江南。


    两位匠人坐在缂丝机前。


    一人提综,一人穿梭。


    一根蚕丝被劈成十六股,细到肉眼很难看见。


    每织一寸,要换上万次梭。


    织一尺,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他们的眼睛从清亮变得浑浊,背从挺直变得佝偻。


    最后一梭落下。


    缂丝上的仙鹤抖了抖翅膀。


    可惜直到成品被送出去的那天,也没人知道匠人们的名字。


    第四幕。


    火光冲天。


    寺庙在屠杀中燃烧。


    马蹄声,惨叫声。


    老僧抱着一卷经书往山洞里跑。


    “嗖!”


    箭矢射穿了他的肩胛骨,血顺着袈裟往下淌,把经卷边缘染红了一小片。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经卷塞进石缝深处。


    用手指抠出泥土,一把一把往上封。


    做完这一切,老僧转过身。


    安静地盘腿坐在洞口。


    坦然面朝来路,等死。


    ……


    唐妙看到了更多画面。


    古琴琴弦崩断,主人含泪抚琴道“来世再续”。


    磨了十年的端砚,在主人皇榜高中的那一天,盛住了透过破窗的暖阳。


    出嫁的女儿抚摸着嫁衣上母亲密缝了十年的金线,哭着喊“阿娘我舍不得你”。


    太多了。


    唐妙的小脑瓜装不下了,可她却固执地睁大眼睛,还想看下去。


    她蹲在这条记忆的长河中间,被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打过去。


    那些文物不是展柜里冷冰冰的样子。


    它们每一件都曾站在最耀眼的地方,被无数人注视、抚摸、赞美。


    它们记得那些目光的温度。


    每一件的背后,都站着人。


    活过的人。


    哭过笑过爱过痛过的人。


    匠人、将军、僧侣、文人、母亲、女儿、皇帝、乞丐。


    他们把自己最精绝的手艺、最浓烈的情感、最决绝的信念,全浇筑在了这些器物里。


    然后那些人死了。


    器物替他们留了下来。


    留了几百年,几千年。


    被埋在土里,锁在箱中,漂洋过海,辗转流离。


    最后沉睡在这座山腹的恒温库房里。


    七十万件,只有五千件能轮换着见一见外头的世界。


    剩下的,就这么等着。


    唐妙想起刚才那些吵吵嚷嚷的光团。


    它们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傲气冲天,谁都不服谁。


    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吵架。


    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被人看见了。


    它们太想告诉外面,自己的故事,曾经的荣耀。


    长河渐息。


    喧嚣和烈火尽数褪去,四周重新归于寂暗。


    唐妙落回了那片虚空中。


    光团们还在。


    它们安静地悬浮在她面前。


    唐妙收起利爪,四腿站稳。


    然后低下头,把身体压低。


    极为郑重地,鞠躬致敬。


    光团们抖了抖接下。


    过了片刻,五颜六色的光晕自动向两边散开,在唐妙正前方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路的尽头有光。


    温润的光。


    唐妙站起身,一步步往前走。


    爪垫踩在虚空上,没有声音。


    光线越走越亮。


    直到光芒把她整只猫都裹住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尊佛。


    白玉质地,莹润无瑕。


    唐妙在大漠深处见过它的另一半。


    沈泰斗说过,这两尊佛本是一对。


    西夏末年,皇室将双佛一分为二,一尊留在贺兰山旧地,另一尊随南迁的族人辗转流落。


    她终于见到了这尊玉佛。


    随着靠近,玉佛上方散出的光晕慢慢聚拢,化作一位僧人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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