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叔笑了。
蹲下来，双手托住她腋下，稳稳举起。
人肉升降机就位。
唐妙在林大叔的掌心里站稳，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展柜尽收眼底。
就这样，一路看过去。
林大叔举得两条胳膊酸，就换个姿势。
把橘猫托到肩膀上。
唐妙索性趴在他肩上，前爪搭着他的衣服，居高临下。
直到她走到一个展柜前。
肉形石。
拳头大小的石头，被灯光打得油润透亮。
酱红色的表皮，肥瘦层次分明，最上面那层“猪皮”甚至留有清晰的毛孔。
红烧肉！
不知不觉间，唐妙已经靠到展柜跟前，两只前爪扒住玻璃，鼻子贴上去。
没有味道。
可她的唾液腺完全管不住。
出自猫咪的本能，粉色的舌头不知怎么伸了出来，从玻璃底部往上舔了一道。
凉的。
换个角度，再舔。
还是凉的。
小白从天而降，落在展柜顶上，探着脑袋往里看。
“肉！小猫咪最爱的红烧肉！”
“砰！”
小白的脑袋不小心撞在玻璃上。
林大叔在旁边憋得脸通红。
笑也不是，拦也不是。
他从腰包里掏出平板，点开一个视频，举到唐妙面前。
画面里，教授指着肉形石的横截面说：
“……这是一块天然玛瑙，清代工匠依据其天然纹理进行加工，通过表面钻点营造毛孔并染色形成的工艺品，并非任何有机物质……”
唐妙尴尬地松开玻璃，落回地面。
小白还在啄。
“开门！把肉放出来！小猫咪想吃！”
“那不是肉。”唐妙提醒。
“什么？”
“那是块石头。”
小白的鸟喙停在半空，也从展柜顶上滑下来。
继续走。
翠玉白菜的实物远比唐妙想象的要小。
白玉做底，顶上翠绿渐变，菜叶边缘还趴着两只寓意多子多孙的螽斯和蝗虫。
唐妙端详了半天，心想这白菜要是真的，炒一盘肉末粉丝都不够。
毛公鼎倒是不小。
鼎腹内壁全是密密麻麻的刻文。
林大叔介绍上面有近五百个字，是存世最长的青铜器铭文。
唐妙数了几个，放弃了。
《富春山居图》的残卷摊开在恒温展柜里。
墨色浓淡之间，六百多年前的江南如在眼前。
唐妙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她说不清具体哪里好，就移不开眼。
又转了大半圈。
唐妙停下脚步。
不对，这里太大了。
她的目标是西夏的白玉佛。
再这么走下去，天亮了也找不到。
她连“喵”了好几声，围着林大叔转圈。
接着用前爪在地面上划拉作扒土状，比划着从地下古墓里挖东西的动作。
然后自己盘腿坐好，又指指旁边一小座土黄色的雕像。
林大叔想了老半天，一拍大腿。
“我知道啦！”
“橘姐你要上厕所喔？”
“没关系啦！我们白天特地去给你买猫砂了！走啦，带你上厕所！”
唐妙当场晕倒。
林大叔急得跑过来抱她。
“橘姐你憋不住了厚？我们快点！”
折腾了好半天，她被强制在猫厕蹲了好一会。
直到有产出了才被放出来。
林大叔凑过来，压低嗓门悄咪咪的。
“橘姐喔，我跟你讲，你看到的这些，都只是主展馆轮换展出给游客看的啦。”
他朝四周抬了抬下巴，“真正的宝贝不在这里。”
唐妙来了兴致，竖起耳朵。
“我们这藏了近七十万件文物，平常展出的也就五千件啦。”
林大叔掏出对讲机，按了两下。
两个穿同款制服的人从侧廊快步走来。
一男一女。
男的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女的胸口别着特殊的门禁卡。
林大叔站起来，“走啦，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绕到一楼大厅尽头，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毫不起眼，和旁边的墙几乎融为一体。
女安保刷卡。
“嘀”一声。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白墙，磨石子地板，仿古代宫殿游廊的样式。
三米六宽，二十六米长，笔直通往后山深处。
尽头是一扇三米高的朱红宫门，两只威武的镇水石狮子守在两侧。
三名人各就各位。
指纹扫描，输入密码，机械转盘，三道程序同时进行。
“咔、嚓！”
门开了。
第217章 你来评评理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道门，后面还有两道。
用卡片和钥匙打开十五厘米厚的第二道大门，再拉开银色的铁栅门，后面才是真正通往宝库的隧道。
恒温恒湿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杂着樟木的香气。
林大叔把唐妙放下来。
“监控画面我们已经做了替换啦，你放心在里面玩。”
他看了看表。
“我们还要工作，早上五点半准时来接你！”
唐妙“喵”了声，蹭了蹭他的裤腿。
林大叔笑着揉了下她脑袋。
三人顺着长廊往外走。
空旷的走道传来三人的交谈声。
“欸，我们今晚是不是疯过头了啦？真的把橘姐当人了喔？她只是只猫耶！”
“猫怎么了？猫和这些古物一样都是有灵性的啦！”
“我昨天还梦到我阿嬷耶，阿嬷交代说今天一定要带小猫来这里！”
……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
唐妙竖着耳朵往前走。
小白打了个大哈欠。
“好困……小猫咪，小白先睡了嗷……”
话没说完，已经趴在唐妙的身上，脑袋直接扎进羽毛里打起呼噜。
没逛几步，唐妙也困了。
白天找路忙活了一天，主展馆一游又严重透支了精力，这会儿困意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随便找了个箱子，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团。
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嗡嗡……”
听到声音，唐妙的耳朵动了一下。
老鼠？
她没睁眼。
四条腿往肚子底下缩了缩，本能地绷紧后腿，伺机弹射出去逮住那玩意儿。
可声音又不太对。
老鼠是“窸窸窣窣”，是细碎的。
这个“嗡嗡”更像……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
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响，和菜市场早高峰的时候一样。
唐妙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转。
“您呐，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咱可是乾隆爷当年御笔钦点的珐琅彩，满大清数得过来的物件儿，您搁这儿跟咱比？”
纯正的老北京腔，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碎娃！额出来混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还没生下来哩！西周时候你们还是一坨泥巴！”
第二个声音粗砺浑厚，一口关中老秦腔。
“额乃青铜重器，国之大典，没额往那儿一摆，哪个帝王敢登基？后生晚辈不知天高地厚！”
“哎哟喂~两位哥哥弗要吵哩。”
吴侬软语横插一杠，拖着长长的尾音，把阴阳怪气的语调拉满。
“真格论起这顶级的风雅，还得是我们江南的缂丝书画，俗话说呀，这一寸缂丝一寸金。”
第四个声音慢悠悠插进来，地道的河西走廊口音：
“文明的根在经卷上。”
“我们莫高窟出来的经卷子，那可是带着佛祖的佛光哩，文明的火种，你们懂个啥嘛！”
……
唐妙的脑子“轰”一下子。
清醒了。
她的身体还蜷在箱子上，小白还趴在她背上打呼噜。
但她的意识站了起来。
周遭沉暗的库房消失了。
抬眼望去，入目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
唐妙低头，脚下踩着的地面泛着淡青色的微光，踩在一块广袤无边的古玉上。
而她周围……
几十团大小不一的光晕悬浮在半空。
有的赤红如窑火，有的青碧如铜锈，有的素白莹润，有的墨色深沉。
每一团光都在抖动。
它们还在吵。
“经卷儿？”老北京腔哼了一声，“纸片子罢了。”
“纸片？！”甘肃口音暴怒，“你个搁炉子里烧出来的泥巴疙瘩有什么资格说我纸片片？！”
“谁泥巴疙瘩？？你全家才……”
唐妙站在原地，小毛茸脑袋里嗡嗡的。
大半夜的，就不能让咪好好睡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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