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怀揣他们共同的记忆,一直走下去。
在云端白胡子老头那,她才明白灵隐寺侧墙那幅壁画的含义。
金光注入躯壳。
哪有什么厉鬼夺舍。
不过是功德跨越阴阳,去唤醒沉睡的生机。
这也是年年自己的选择。
她尊重他。
海风把帽檐上的蓝布带吹得乱晃。
船头那边传来机器“突突突”的声音。
阿海叔光着膀子,踩着柴油机的节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机器嗡嗡转,缆绳一寸一寸往上收。
“起喽!”
九月开渔。
憋了三个月的海。
渔网破水那一下,整片甲板都亮了。
带鱼银光闪闪翻着白肚。
梭子蟹挥着钳子横行。
皮皮虾弹得噼啪响。
剑尖枪乌贼缩着身子喷水。
还有黄翅、黑鲷、巴掌大的小石斑,挤作一团。
咸腥味裹着海水的潮气,糊了唐妙满脸。
唐妙的猫步迈得飞快。
绕过堆在甲板上的浮球,凑到网边。
伸长脖子盯着那堆活物,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
阿海叔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分拣。
值钱的石斑和青蟹单独挑出来扔进活水舱,剩下的归拢成堆。
他分拣地差不多了。
一抬头,看见那只戴草帽的小橘猫正坐在网堆边上。
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馋猫仔过来啦。”
阿海叔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
“等一下喔,叔给你弄个好东西。”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刀。
随手从网里捞出一条巴掌长的小黑鲷。
搁在甲板的木墩上,三两下去鳞开膛。
手腕一翻,一片薄得透光的鱼肉就码在了刀面上。
他自己先捻起一片,仰头丢进嘴里。
又拉开一罐无酒精的冰镇啤酒,灌了一大口。
“好食喔!”
转头,又片了一片,丢给脚边的猫。
晶莹的鱼片在半空划了道弧线。
唐妙跳起来一口接住。
鱼肉还留有海水的凉气,在舌头上化开,没有半点土腥。
鲜甜至极。
唐妙眯起眼。
白胡子老头给她换的铁胃百无禁忌。
这段日子,辣的冰的生的照单全收。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瞄到阿海叔搁在甲板上那罐无酒精啤酒。
罐口挂着一圈白沫。
唐妙蹑手蹑脚凑过去,伸出粉舌头,快速舔了两下。
清凉,微苦。
麦芽的香气在舌尖腾起一点小气泡。
她惬意地伸了个长的懒腰,从尾巴尖一直绷到前爪,末了打了个嗝。
小白蹦到她肚皮上,脑袋一歪一歪。
“小猫咪打饱嗝了!小猫咪好可爱!小猫咪再打一个!”
阿海叔看着叽叽喳喳的小鸟直乐呵,举着罐子又喝了一口。
“好酒量啦小猫仔,比村里那只大黄强。”
唐妙脖子上的摄像头正对着这一幕。
【啊啊橘姐喝酒了!这成年了吗这!】
【我酸了,我在拼好饭续命,橘姐在海上吃Omakase。】
【刚才那个嗝我隔着屏幕都闻到鲜味了!】
【橘姐你怎么和小鸟好上了?你忘了秦岭山畔的大熊猫了吗?】
【有种岁月乱好的感觉。】
唐妙在贵州大山里淋着暴雨救人后不知所踪。
时隔两个月,几百万人这会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齐刷刷改口喊好馋。
唐妙吃饱喝足,跟着溜进舱里,找了个阴凉角落趴下舔毛。
小白扑棱着翅膀追进来要贴贴。
正闹着,驾驶舱里那台旧电视切换了新闻频道。
信号不太好,画面雪花断断续续的。
那播音腔字正腔圆。
唐妙打了个哈欠,眼皮直往下掉。
“……最新消息,曾在秦岭引发广泛关注的QA-037号野生大熊猫丫丫,在历经两个半月的长途跋涉后,已离开四川中部,进入大相岭……”
唐妙洗脸的动作停住了。
两只折叠的耳朵倏地立直。
她翻身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台破电视。
“更令人振奋的是,根据沿途排泄物以及多处红外相机的影像比对,专家组确认,野生大熊猫丫丫已经成功受孕!预产期推算在今年秋末!”
唐妙整只猫定在原地。
胖丫……要当妈妈了?
屏幕上播放着模糊的红外影像。
一团黑白的圆滚滚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密林里,背上还驮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斜挎包。
唐妙的喉咙动了动。
那是她给胖丫做的兜子。
两个半月了,风餐露宿,穿山越岭。
那个包的边缘已经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可胖丫依然将它背在身上。
“这是大熊猫野生种群跨区域迁徙史上罕见的壮举!”
播报员的声音夹杂着隐隐的激动。
“专家推测,她的目的地是云南的高山丛林。”
“目前,全国多家媒体与动物保护团队正在不干扰其行动的前提下,利用无人机和红外设备进行二十四小时接力追踪,提前清理迁徙路线上的盗猎陷阱,为她保驾护航!”
不知不觉间,唐妙站了起来,鼻尖快要贴上那台老旧电视机屏幕。
第198章 孤胆战神
唐妙当初最担心的,就是胖丫这个国宝身份会招来盗猎者。
如今好了,整个国家都在替她护航。
直播间也发现了胖丫。
【这熊猫怎么背着个包啊?哪个野生熊猫会背包?】
【等会儿……那个迷彩包!!】
【这不是当初橘姐骑过的那只熊猫吗!秦岭那只!】
【孤身一只穿越大半个华国,还怀着崽……这是熊猫界的孤胆战神啊!】
【这一路得多难,破烂烂的包还背着,破防了。】
【橘姐你看到了吗?你的熊猫朋友出息了!!】
唐妙盯着屏幕上那个慢吞吞的背影看了很久。
阿海叔探过来半个脑袋。
“看啥物这么入神?熊猫喔,国宝啦,有够了不起喔!”
唐妙“喵”了一声回应。
屏幕里那个背影,早就没了当初在秦岭跟着她讨要野樱桃时的傻气。
两个半月过去。
胖丫脏了许多。
却变得勇敢,坚毅,一往无前。
小白扑棱着翅膀落到她肩头,歪着脑袋看电视。
“小猫咪你哭啦?”
“没有。”唐妙别过脸。
“哦~~”小白拖长了调子,“这只大熊猫是你的朋友吗?也是个好大好大的朋友!”
“嗯。”
“哇!”
小白原地蹦了两下,“等它生了崽,我们去看好不好?我教崽崽唱歌!”
唐妙的尾巴在甲板上扫了一下。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等胖丫在云南安了家,等她的崽崽长大。
也许,她真的可以循着竹林的香气过去。
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
憋了三个月的禁渔期,阿海叔舍不得早回。
多下了几网。
渔船靠岸时,日头已经偏西。
码头上围了几个海鲜收购商。
柴油味混着海腥气,吆喝声震天响。
贩子们伸长了脖子,眼睛盯着刚靠岸的船舱直放光。
阿海叔光着膀子跳上岸,从活水舱里捞出那几条石斑,又拎起捆好钳子的大青蟹。
“海叔这趟有够肥哦!”
收购商掂着剑尖枪乌贼,啧两声。
“好运气啦,好运气啦。”
阿海叔嘴上谦虚,手底下的动作一点不慢。
过秤、算账、收钱。
脸上的褶子全乐开了。
大货出清,阿海叔却没急着走。
他回身从船尾拎出一个塑料桶。
唐妙探头一看,全是上不了台面的零碎货。
指甲盖大的小螃蟹、半张嘴的花蛤、还有些灰扑扑的圆顶小海螺。
阿海叔朝她招手,“馋猫仔,跟叔来。”
一人一猫一鸟避开人群,绕到村尾那片浅滩。
唐妙本以为这是要带回家熬汤加餐的。
结果走到礁石滩边,阿海叔停下了。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活脱脱一副揣着赃物的贼模样。
随后他蹲下身,把桶里的那些小零碎掏出来,一个接一个往礁石缝里塞。
塞完一处,又挪到沙滩上。
扒开表层的湿沙,浅浅埋一两只花蛤进去,再用手抹平。
就这么埋了几十个。
小白扑棱着翅膀落在唐妙脑袋上,歪着圆脑袋。
“小猫咪,海叔在种螃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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