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的……净给我找活儿。”
他嘟囔着,弯腰捡起搪瓷杯,拍了拍上面的灰。
转头看向白雾边缘那个橘色虚影,眯起眼。
“你听见了吧?”
“以后想吃啥吃啥,别糟蹋东西。”
橘色虚影没动。
老头撇撇嘴。
“行了,忙完了。”
“这照顾皮猫的活儿……得找个冤大头接手。”
他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坏笑。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就他吧。”
第195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一诺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了三年。
三年时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无法感知时间,也不能确定身在何处。
耳边时不时会浮起女人的絮语,偶尔掺杂着男人压抑的闷咳。
声音全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想回应,可身体不听使唤。
想睁眼,眼皮特别地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想动手指,连神经末梢不听使唤。
直到今天。
光来了。
起初只是一个白点。
在黑暗尽头,很远很小。
白点开始扩散。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纸箱。
纸箱在废弃工地的角落里,周围全是碎砖头和生锈的钢筋。
纸箱里有一只猫。
巴掌大。
橘白相间的毛发脏得打绺。
正拿脑袋拱着旁边早僵透了的母猫。
母猫没有任何反应。
小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周一诺的意识悬在纸箱上方。
他看着那只猫挣扎着爬起来。
抖抖索索地钻出纸箱。
四条腿软得站不稳,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爬。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小猫单薄的脊背上。
她冷得发抖。
周一诺心口发酸。
他忍不住伸手去抱。
手从猫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画面碎裂,又重新拼合。
猫在菜市场安家,帮摊主抓老鼠。
猫离开菜市场,钻进货车车斗,一路颠簸到哈尔滨。
猫在雪地里和松鼠塔塔吵架,被大黄狗追得满街跑。
周一诺的意识在颤抖。
他看见猫到了故宫。
看见一只叫少年的虎斑猫散作金光,又被平安符吸了进去。
画面继续跳。
苏州,南京,重庆,成都。
三年来的记忆空白,被一段段鲜活又热气腾腾的画面填满。
橘猫在苏州的老槐树下挖出玉牌,在成都外的古庙里刨出萤火虫。
她骑在大熊猫头上穿越秦岭,在沙漠里带着野生动物种树。
她在贵州的大山里,跟着夏老师走泥泞的山路,去救被困的学生。
暴雨。
泥石流。
旧校舍坍塌的刹那,少年化作虎斑猫冲进黑暗,用脊梁顶住那根上千斤的断梁。
金线一根一根崩断,猫咳出一口金色的光。
光散了。
画面定格在雨幕里。
那只小橘猫趴在泥地上,仰头望着金光散去的方向。
周一诺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画面崩碎。
无边的黑暗重新涌来。
周一诺的意识在黑暗里翻滚,挣扎,想抓住最后一片残影。
什么都没够着。
只剩下那个白胡子老头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
“那小子把功德全给了你。”
“以后照顾这皮猫的差事,交给你了!”
……
美国,曼哈顿。
医院的豪华特护病房。
心电监护仪持续而稳定地跳动。
“滴……滴……”
三年了。
随着这声音数着日子,数着绝望。
陈淑薇坐在病床边。
手背贴上周一诺的脸颊,感受那点微弱的体温。
窗外是纽约繁华的夜景。
“一诺,今天天气不错。”
她搓了搓儿子的手指,指关节有些僵硬。
“妈妈今天去了时代广场,给你买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种热狗。”
“你爸又在跟医生吵,说要换治疗方案。”
“还记得妈妈跟你说的小猫吗?她特别勇敢,又在贵州的大山里救了老师和小孩。”
“她可是橘色的哦,跟你小时候非要养的那只一个颜色。”
“等你醒了,妈妈……”
话没说完,掌心里那只僵硬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
像是错觉。
陈淑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背脊僵直。
她一眨不眨盯着儿子的手。
怕是自己没睡熬出的幻觉。
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无名指。
那三年来没有任何反应的手指,笨拙地蜷缩起来。
反向勾住了她的手指。
陈淑薇忘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脸。
周一诺的眼皮在颤动。
一下,两下……
原本趋于平直的监护波形频繁起伏,心率缓慢抬升。
那双紧闭了三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对焦的过程很慢。
可那不再涣散。
有疑惑,有刚刚从漫长黑暗里跋涉而来的疲惫。
还有光彩。
周一诺的视线扫过病房的天花板,最后落在母亲脸上。
陈淑薇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喊。
想喊丈夫过来。
想叫医生。
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
周一诺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陈淑薇把耳朵贴过去。
“猫……”
周一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这一个字。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承泽一把推开病房门。
身后跟着一群人。
“脑电波峰值异常!上帝!他有意识反应了!”
“快!检查瞳孔!”
……
三天后。
特护病房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周一诺靠坐在病床摇起的软枕上。
手腕瘦得骨节突出,上面还扎着留置针。
手里握着一支炭笔。
床头桌板上,摊着本素描本。
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笔落下去都有些艰难。
却没有停。
每一页都是同一只猫。
坐在街头眼巴巴看着小吃摊流口水的。
在沙漠里疯狂刨坑的。
……
寥寥几笔。
神韵十足。
陈淑薇端着温水过来。
视线落在本子上。
杯里的水晃了出去,泼在地板上。
她扭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丈夫。
周承泽放下手里的病情报告过来。
低头扫过纸面,呼吸也停了半拍。
正在创作的画里。
小橘猫四仰八叉躺在一张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正对着整面的落地窗。
外面是周家的大花园。
阳光倾泻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尾巴在半空扬出一个惬意的弧度。
旁边还用虚线勾了个看不清脸的古装人影。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极度复杂的眼神。
周一诺刚醒,神经系统脆弱,医生严令禁止一切电子屏幕刺激。
病房里连个电视都没开过,手机和平板也收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会知道那只橘猫来过周家?
又如何知道那只猫的样子?
更匪夷所思的是,画里那个铺着波斯地毯的猫房是橘猫来家里后才装修的。
昏迷的人,怎么会把一间他从没踏足过的房间,连地毯花纹都画得分毫不差?
陈淑薇喉咙发干。
周承泽想起保姆提过的一件事。
那小猫离开周家别墅时极有条理,硬是把毛线包里塞满了好吃的才走。
这用科学已经没法解释了。
夫妻两头皮发麻。
周一诺落下最后一笔。
抬头。
“爸,妈。”
“等我身体养好一点,我们就回国吧。”
“我想去找她。”
第196章 雕塑
育才小学旁的土坡。
搅拌机嗡嗡作响。
推土机碾压过的平地上,稳稳扎下了三排粗壮的混凝土桩基。
脚手架搭了两层,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上面绑扎钢筋。
夏老师站在工地围栏外,手里捏着一份施工图纸。
她胳膊上还缠着白纱布。
林氏集团的“育才教育基金”工程队效率很高。
图纸定稿、地质勘探、施工招标,前后不到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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