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师被人扶起来。


    四个孩子被裹进保温毯里。


    狗蛋哭哑了嗓子,二丫的腿被包扎着。


    一群人围上来,又是消毒又是检查,七手八脚地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神了!这猫真是神了!”


    “要不是它把夏老师引到这条路上,再晚一步……”


    “快看看那只橘猫有没有受伤,得好好谢谢它!”


    救援队员举着灯,在泥地里寻她。


    唐妙蹲在一块泥石上。


    探照灯的光扫过来,照亮她湿透的橘色毛发。


    她没动,也没躲。


    她仰着脸,看着虚空里某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人群的喧闹、感激、劫后余生的哭笑,离她很远很远。


    狗蛋扑过来抱住她,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喊着小猫小猫你也没事太好了。


    唐妙任由他抱着。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那片金光散去的方向。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少年。


    会嫌弃她的字丑。


    会被汽车路灯吓一跳。


    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守夜。


    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不要怕。


    风把云吹开了一道缝。


    雨,小了。


    云层后头透出一点微光,落在大山深处。


    唐妙看了很久。


    久到夏老师走过来,把她从狗蛋怀里接过去,紧紧搂在怀里。


    第194章 功德簿


    白雾翻涌。


    那白胡子老头正嘬着搪瓷杯里的碧螺春,眼皮半耷拉着打盹。


    他面前悬着块半透明的大屏幕,流光溢彩的界面正循环播放着人间万象。


    某地菜市场的鸡蛋涨了两毛。


    某座深山里的灵芝又拔高了一寸。


    某个产房里刚落生的娃娃哭声嘹亮。


    鸡毛蒜皮。


    老头嘬了口茶。


    真没劲。


    就在他准备把屏幕调静音时,屏幕中央陡然爆出一团金光。


    差点闪瞎老头的钛合金老花眼。


    吓得老头手一抖,搪瓷杯“哐当”砸在云地上。


    “什么倒霉玩意儿?”


    他扶正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颤巍巍凑近屏幕。


    金光收拢,雾气里走出一只清瘦的虎斑猫。


    老头认得他。


    是那个跟在橘猫身边、总爱板着脸说教的小古董。


    老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调出少年的生平记录。


    几百年日日巡夜抓鼠,攒下的阴德簿子厚得能当枕头。


    还有近几个月,跟在那只橘猫后面做的事。


    京哈火车上预警抓小偷,苏州帮非遗传人渡过难关,秦岭大山给大熊猫领路……


    贵州山区,在最后关头散尽魂力撑住横梁,换得夏老师生还。


    一桩桩,一件件。


    原本零散的阴德在救人与护生的催化下,拧成了洪流。


    屏幕上跳出的估值数字,老头看了眼皮直跳。


    “好家伙。”


    他倒吸一口凉气,老花镜又滑到鼻尖,“你这功德……够买下一大片地府的指标房了。”


    少年没吭声。


    老头从云地上捡起杯子,吹了吹灰。


    他打量着眼前这魂体,越看越满意。


    “紫禁城,体制内出身,底子干净。”


    他摸着胡子,眼珠转了转。


    “这功德厚度,安排你投胎做个顶级门阀的继承人,绰绰有余。”


    “或者……首富家的长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看怎么样?”


    少年摇头。


    干脆利落。


    老头眉头皱起来。


    他又划拉屏幕,调出几个备选方案。


    “不想受人世奔波?那安排你做国宝大熊猫?”


    “四川那边有个快出生的崽,父母血统尊贵。”


    “每天有人端盆送笋,二十四小时恒温空调。”


    “去哪个国家访问都是座上宾,连名字都能上新闻联播,这总行了吧?”


    少年还是摇头。


    老头急了,搪瓷杯往太师椅扶手上一顿。


    “那你到底想干嘛?”


    “这功德在地府横着走都够了,你总不能告诉我你想投胎做流浪猫吧?”


    虎斑猫抬起头。


    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露出一点略显生疏的笑。


    然后他膝盖一弯。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云地上。


    两只前爪箍住老头的小腿。


    “爷爷!”


    老头手里的搪瓷杯第二次脱手。


    这次砸在自己脚面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茶水泼了一裤腿。


    这一声喊得生硬,老头却总感觉似曾相识。


    这画面太邪门了。


    他指着少年,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你你……”


    少年抱得更紧了,仰着脸,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爷爷!”


    “谁是你爷爷!”


    老头想把腿抽出来,没抽动。


    这魂体看着虚,力气倒挺大。


    少年愈发得寸进尺。


    “我有个不情之请。”


    “爷爷,请您把那功德……划给一个人。”


    “周一诺。”


    “三年前他出车祸,脑部重伤,一直没醒。”


    老头调出记录,查到了。


    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命格本该在三年前就尽了,是父母用巨额医疗资源硬生生吊着的一口气。


    功德簿上普普通通,没什么大恶的记录,就是个普通富家子。


    少年说,“把我的功德全算给他,换他醒过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跟你非亲非故,连面都没见过。”


    “你这泼天的功德,拿去换自己下辈子荣华富贵不好?换他一个植物人苏醒?”


    少年松开手,端端正正地在原地蹲好。


    “可能……是因为我羡慕他吧,有这么好的父母。”


    “我从没感受过父母之爱,所以不想让他们伤心……”


    少年抬起头,目光清明。


    “而且是唐唐打翻了那对夫妻的签筒,致使他们无法得到佛祖的答案。”


    “当初唐唐种的无解之因,今天便用我这身功德,把这个果给填上。”


    老头看着屏幕上周一诺的档案。


    最近几个月,那对父母以小橘猫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基金会。


    治沙、建学校、修路,又种下了无数善因。


    而这所有的因,如今在少年这里,又一次结成了最圆满的果。


    这因果循环往复,谁又能说得明白。


    老头长长叹了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道。


    金光从少年身上剥离。


    化作一道洪流,注入周一诺那条干干净净的功德簿。


    原本灰暗的命格栏被金光浸染,亮起柔和的辉光。


    老头摆摆手。


    “行了。”


    “账平了,你下辈子的投胎指标……”


    话没说完。


    少年依旧没起身,甚至往前蹭了蹭,又抱住了老头的小腿。


    “爷爷,”他喊得越来越顺口,“功德还有个零头吧?”


    老头眼皮一跳。


    那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


    少年的语气里带上点不好意思,眼神真挚又清澈。


    “帮我照顾下唐唐。”


    “她那胃不行,您给换个铁胃吧?百无禁忌那种。”


    “辣的冰的油的麻的,就全都能消化了,您也省点工作量。”


    老头手指着少年,气得胡子直翘。


    “你……你你,紫禁城里出来的体面人!”


    “好的不学,全学了那只皮猫的无赖做派!抱大腿这套玩得挺熟啊?!”


    少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手始终没松。


    “就想让她吃得开心点。”


    “她高兴了,就不折腾了。”


    老头骂骂咧咧,最后手指还是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手指一弹。


    一道细小的金光从账本尾数里分出来,化作一枚小小的符印,没入虚空。


    “滚滚滚!”


    老头一脚把虎斑猫踢开。


    “赶紧去投胎!别在这儿碍眼!”


    “你这功德全散完了,下辈子可就只能继续当猫了。”


    少年在云地里滚了一圈。


    心满意足。


    魂体被风吹散,往虚空深处飘去。


    他没挣扎。


    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雾边缘。


    那里,隐约立着一个橘色的虚影。


    很小。


    毛茸茸的。


    静静蹲在雾里。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表情。


    少年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金光散尽。


    魂体消融在轮回道的光晕里。


    白雾恢复了平静。


    老头站在原地,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半晌,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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