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咽有些费力。
“慢点慢点,别呛着。”护工小林扶着碗底。
王秀兰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丫头,还有没得?”
护工小林愣了一瞬,笑出来。
“有有有,我再去盛。”
唐妙蹲在窗台上,看着老太太把第二碗粥也喝了个底朝天。
那个梦。
白雾,云朵,盘腿老头,搪瓷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掐了一下,疼。
不是梦。
少年飘在窗帘后面,两条飞鱼服的袖子交叠在胸前。
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唐妙。
唐妙甩了甩尾巴。
“看什么看。”
“看一个傻子。”
“你才傻子。”
少年难得没接茬。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正被医生围着做检查的老太太。
“你扯着人家神仙裤腿撒泼的样子,她也全看见了。”
唐妙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
“你胡说!那是……那不是公开的吧?!还有观众?!”
少年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你抱着人家腿嚎的时候,白雾那头站着好些个等着排队的魂灵。”
“都看见了?”
“站第一排的那个老大爷乐得拐杖都拄不稳。”
唐妙前爪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一世英名。
“社死了社死了社死了……”
床上的王秀兰被护工扶着活动手指关节。
“王婆婆,慢慢握,慢慢松。对,就是这样。”
老太太一边握拳一边松开,目光却飘向窗台。
那只橘猫还蹲在那儿。
毛线小包挂在脖子上,胖乎乎一团。
老太太的手指停了。
嘴唇动了动。
“小林啊。”
“哎,婆婆您说。”
“昨晚我做了个梦。”
小林正在记录数据,头也没抬:“什么?”
“梦见一个白花花的地方,有个老头盘腿坐着喝茶。”
“嗯嗯。”
“还有一只小橘猫。”
小林的笔停了。
“那猫胖墩墩的,抱着老头的腿,死活不撒手。”
老太太的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纹路,是在笑。
“它跟老头吵了半天架,就为了吃一口什么……辣鸭肠。”
小林诧异地抬起头。
老太太盯着窗台上那团缩得越来越紧的橘色。
“是那个小东西把我拉回来的。”
窗台上,唐妙的爪垫扣进瓷砖缝隙。
听不见,她才听不见。
“……迷信,”少年在窗帘后面轻声说,“我们要相信科学!”
唐妙不理他。
她跳下窗台,穿过床腿,从病房门底下的缝隙挤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唐妙走出住院部大门,一屁股坐在清晨的阳光里。
身上晒得暖烘烘的,她打了老大一个哈欠。
“年年。”
“嗯。”
“我现在就剩一条命了。”
“嗯。”
“以后遇到坏人坏狗,你得多罩着我。”
少年没应声。
唐妙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台阶上,飞鱼服的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飘着。
“一直在罩着。”他说。
唐妙的耳朵转了转。
“那你罩我去吃碗红油抄手好不好?就院门口那家。”
“……”
第111章 哪个砍脑壳的敢动我的猫
巷子后街。
串串店打烊比往常早。
老板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他膝盖上搁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宠物医院的号码。
沙发底下没有声音了。
白猫阿福最后一次被他硬掰开嘴灌了点营养膏,全吐了。
吐完连干呕的力气都省了,瘫回角落。
今天下午宠物医生在电话里说,再不进食,最多撑两天。
老板把烟按灭在台阶上。
“阿福。”
沙发底下没动静。
大狸花虎子从电视柜后面探出脑袋。
看了主人一眼,又缩回去了。
连向来神经大条的虎子这两天也不怎么吃东西,经常走到沙发跟前蹲一会儿。
老板蹲下身,把脸贴在地板上往沙发底下看。
白色那团比昨天又小了一圈。
毛全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从皮毛底下顶出来。
“阿福,你再不吃,就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阿福的耳朵连动都没动。
老板直起腰。
搓了搓脸。
“算了。”
他站起来,拖着脚往厨房走。
沙发底下,阿福蜷在墙角最里的位置。
瞳孔涣散。
它已经分不清白天和晚上了。
意识一阵一阵地断。
断开的时候像掉进水里,四周全是黑的。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
很欠揍。
“我帮你去找她。”
那只橘猫说完就走了。
说走就走。
跟所有离开的人一样。
可阿福记得那双圆眼睛。
亮堂堂的,透着一种跟这个世界死磕到底的生猛劲儿。
那只猫不似在说假话。
如果……如果她真的找到了呢?
要是奶奶回来,看到自己死了。
她会哭的。
阿福的前爪动了一下。
很微弱的动作。
然后是第二下。
它的身体往前挪了两寸。
后腿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
几天没进食的肌肉已经萎缩,骨头硌在地砖上很疼。
但它还在往前挪。
沙发底下的灰尘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福的鼻尖碰到了那罐开着的三文鱼罐头。
表面结了一层暗色的硬皮,边缘发黑,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儿。
阿福张嘴咬下去。
牙齿碰到硬皮的时候,饿了好多天的胃痉挛了一下。
嘴里涌上酸水。
阿福整个身体弓起来,干呕。
没吐出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
它又咬了一口。
硬肉块刮着干裂的食道往下走,每咽一步都像在吞刀片。
它的眼角渗出水。
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再咬一口。
嚼碎,咽。
再一口。
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的老板愣在那儿。
阿福,从沙发底下爬出来了!
浑身脏兮兮,毛结成一坨一坨的毡块,后腿拖着地面。
趴在那罐臭得不行的罐头跟前,一口一口地嚼。
嚼得很慢。
每嚼两下就停一停,喉咙拼命地做吞咽动作。
老板手里的碗“啪嗒”搁在门框上。
他转身就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
碗柜门砸在墙上。
专门为猫咪准备的奶粉罐盖子被拧得咔嗒作响。
两分钟后,他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泡软的猫粮出来。
蹲在阿福面前。
手在抖。
“吃这个,这个软。”
阿福抬起头。
看了老板一眼。
低头,把嘴从硬罐头里拔出来,凑到碗边。
舌头卷起第一口泡软的猫粮。
温热的,软的。
好吃。
阿福吃了三口,趴下来喘了一会儿。
又抬头吃三口。
老板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看着它吃。
鼻子红了。
一个开串串店十二年,切过上万斤牛百叶,跟城管吵架从没输过的男人。
被一只白猫吃饭的样子看红了鼻子。
往后几天,阿福每顿都吃。
不多,但每一口都咽得干净。
吃完就走到店门口。
那张被太阳晒褪色、被风吹卷边的A4纸下面。
坐下。
面朝巷口。
一等就是一整天。
早上坐到中午,中午坐到天黑。
老板喊它回来睡觉,它就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又出现在老位置。
路过的街坊看到墙上的告示和下面那只白猫。
问一嘴怎么回事,老板就把故事讲一遍。
讲了十几遍,嗓子都冒烟了。
有人拍了照片发到本地的宠物群。
有人写了段文字贴在自己朋友圈。
一只每天在店门口等主人的白猫,和一张被风吹旧了的寻人告示。
传得不算快。
最后还是传到了一个人的手机上。
“小林你看这个……”
安宁疗护病房的护士站里,下了夜班正刷手机的同事把屏幕递给护工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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