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凑过去看了一眼。
白猫。
纯白长毛,打着结,瘦得脱相。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看向十二床半开的门。
床头柜上那张照片里,白猫同款。
小林拿过手机,放大图片。
那只白猫蹲在一张A4纸底下。
纸上写着:
阿福现在被照顾得很好……
“这个串串店在哪?”
“帖子里说在宽窄巷子后街,叫什么……川味老字号来着。”
小林盯着屏幕。
又看了一眼十二床的方向。
……
傍晚。
巷口的光被拉得很长。
阿福还在老位置蹲着。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它面前。
手里攥着一根猫条,撕开了口子,递到阿福鼻子底下。
“猫猫,天都黑了,你快回去嘛,明天再出来等。”
阿福没理他。
男孩凑近了,把猫条杵到阿福嘴边。
阿福偏头躲开。
“你吃一口嘛!”
男孩急了,伸手去薅阿福的后脖子。
轮椅的橡胶轮子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声音。
护士小林推着王秀兰的轮椅,刚拐进巷口。
老太太裹着病号服外面加的一件旧棉袄,膝盖上搭着毛毯。
一双枯瘦的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她从出医院大门就没说过一句话。
拐进巷子的时候,看见了。
七八米外。
一个小男孩正伸手去抓那只白猫的脖子。
王秀兰的手指从轮椅扶手上松开。
双脚踩上地面。
膝盖打颤。
小腿打颤。
从髋骨到脚踝,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她站起来了。
“哪个砍脑壳的敢动我的猫!!”
一声吼出去,巷子两头的鸟都飞了。
护士小林被吓得手一松,轮椅差点跑了。
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猫条掉了。
隔壁麻将馆正在开牌的四个大爷齐刷刷探出脑袋:
“啥子情况?!”
串串店老板从后厨冲出来,锅铲还没放。
巷子安静了片刻。
男孩坐在地上,嘴一瘪。
“我……我就是给猫猫喂东西吃嘛……它坐了一整天了,什么都没吃,我怕它饿……”
他委屈地举起地上那根猫条。
王秀兰愣住了。
护士小林憋到脸通红,死命咬住嘴唇。
串串店老板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而阿福……
阿福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那个声音。
那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中气十足的、动不动就“砍脑壳”的声音。
它听了三年。
每天听。
从早听到晚。
眼睛在刹那间亮得骇人。
“喵呜~~~~~”
那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一个多月的委屈、恐惧、思念、自我怀疑,全塞在这一嗓子里了。
它站起来。
后腿还在打晃。
一步。
又一步。
跌了一跤,爬起来。
再跌一跤,再爬。
跌跌撞撞。
七米远的距离,它走了很久。
王秀兰蹲下去。
膝盖碰到青石板的刹那疼得龇牙,但两只手已经伸出去了。
阿福撞进那双手里。
脑袋拼命地往老太太掌心里拱。
全身都在抖。
王秀兰把它抱起来,搂在胸口。
一只手护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头摸到尾巴。
来来回回,跟以前在家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的阿福……奶奶回来了。”
“奶奶来接你回家了。”
白猫把整张脸埋在老太太的脖窝里。
喉咙里发出持续的、破碎的呼噜声。
它在哭。
巷子里没人说话。
串串店老板站在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围裙胡乱擦了一把。
护工小林蹲在轮椅旁边,眼眶红透了。
还在努力维持职业素养,伸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防止她摔倒。
那个男孩站在两步外,攥着猫条,看了半天。
走过去,把猫条轻轻放在老太太手里。
跑了。
巷尾的屋檐上。
唐妙趴在瓦片的最高处,下巴搁在前爪上。
她看着下面那一老一白,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抱成一团。
尾巴甩了一下。
又甩了一下。
少年站在她旁边,袖子在晚风里飘着。
“值不值?”他问。
唐妙打了个哈欠。
“哪来那么多问题。”
她站起来,抖了抖皮毛,转身顺着瓦片往巷子另一头走。
橘色的尾巴高高竖着,末梢弯成一个勾。
天边最后一道橘红色的晚霞,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掉。
巷子里的路灯全亮了。
第112章 一代人的浪漫
次日。
天刚亮,唐妙已经蹲在一家老火锅店的后巷。
店还没开门,后厨已经动起来了。
牛油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花椒和干辣椒过油的焦香味顺着排风扇往外灌。
唐妙的鼻翼抽动了两下,口水分泌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她选了个垃圾桶旁边的制高点蹲着。
少年飘在她头顶两尺高的位置,两手抱胸。
从天亮到现在,他已经念叨了不下二十遍。
“你现在是一条命的猫,一条,你能不能有点当一条命的猫的自觉?”
“嗯嗯。”
“过马路要走斑马线。”
“嗯嗯。”
“不能再偷吃巧克力。”
“嗯嗯。”
“更不能喝酒。”
“我又不是酒鬼。”
“游轮上谁趴在栏杆上吟诗的?”
唐妙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
“那是意外。”
“不能从高处往下跳。”
“知道了知道了。”
“不能……”
唐妙终于受不了了,回头瞪他。
“你再念我就去舔那个辣椒面罐子。”
少年的嘴闭上了。
但那张脸上写满了:早晚气死。
“哐当”一声。
后厨的门被踹开。
一个穿着油渍围裙的胖阿姨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出来。
盆里是一堆边角料:
切坏的毛肚边、炸过头的酥肉碎、还有几段……
唐妙的瞳孔骤缩。
鸭肠。
沾着红油的鸭肠。
胖阿姨把盆往泔水桶边上一搁,转身回去了。
唐妙弹射下来。
少年“唰”地挡在前面。
“你敢!”
唐妙已经扒在盆沿上了。
鼻尖凑到那段鸭肠跟前,几根胡须剧烈颤动。
微辣。
她说微辣那就是微辣。
红油挂在鸭肠表面,藤椒的麻香和辣椒素的刺激混在一起,钻进鼻腔的每一个褶皱里。
唐妙的口水滴在不锈钢盆壁上,发出“嗒”的一声。
“你忘了你已经因为吃辣死过好多次了?!”少年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那是以前。”
唐妙叼起那段鸭肠。
脆脆的。
牙齿咬下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少年去抓唐妙,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抓不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妙把那段鸭肠咽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少年盯着唐妙的肚子。
五秒。
十秒。
唐妙歪了歪脑袋。
舔了舔嘴。
肚子没疼。
嗓子没烧。
那种以前吃完辣椒后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刺痛感,完全没有出现。
唐妙的眼睛亮了。
她低头,又从盆里扒拉出一块沾了辣油的碎酥肉。
嚼吧嚼吧咽下去。
不疼。
酥服。
麻和辣在舌头上蔓延,那种属于成都红油独有的、先麻后辣再回甘的层次感,一层一层地碾过去。
唐妙的后背弓起来,四条腿同时绷直,两只耳朵疯狂地前后转动。
又麻又辣的感觉,太爽了!!!
她仰起头。
朝着巷子上方那一长条蓝天,前爪张开,举过头顶,左右挥舞。
“喵嗷嗷嗷嗷!!!”
那叫声拖了足有五六秒。
从低音飙到高音,带着颤,尾调拔高。
隔壁担担面店刚开门的伙计探出脑袋,被这一嗓子吓得缩了回去。
少年悬在半空,看着底下那只橘猫举着两只肉垫对天嚎叫的样子。
这孩子疯了。
唐妙嚎完一轮不过瘾,又原地转了两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