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人毫无反应。
眼皮耷拉着,聚不上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虚空。
唐妙藏在花坛的冬青后面,隔着三米远。
就是她!
照片上抱着阿福笑得满脸褶子的那个人。
老太太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手指瘦得只剩骨节,青筋从皮下鼓出来。
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出于习惯在摸索着什么。
摸了个空。
又摸了一下。
这是人的潜意识里。
阿福在家的时候,准是天天趴在这个手边上求摸摸。
唐妙再也忍不住了。
后腿发力。
少年想拉住她。
“你打算做什么?医院抓到流浪猫会送去处理……”
橘色的影子“嗖”地从花坛窜出,直奔轮椅。
前爪扒住轮椅的轮子,后腿一蹬,整个身子爬了上去。
护工吓了一跳。
“啊,哪来的猫?!”
唐妙无视了护工的惊呼。
她跳到老太太的膝盖上。
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去蹭那只没扎留置针的枯手。
她的肉垫是热的。
脑门是热的。
耳朵也是热的。
她想把自己所有能给的温度,全部塞进那只发凉的手里。
护工上前准备撵猫。
唐妙牢牢扒在老太太的腿上,秒换成可怜兮兮的表情,冲着护士发出一声又娇又软的“喵”。
护工怔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老太太的手指动了。
起初是很慢的摸索。
碰到那团橘毛的刹那,老太太的手背明显哆嗦了一下。
几根枯瘦的指头努力收拢。
顺着唐妙的耳朵,一点点滑到后背。
原本聚不上焦的眼珠终于动了。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
“软和和的……”
嗓音是哑的。
那只手顺着唐妙的后背,毫无章法地滑下去,又颤颤巍巍地摸上来。
“我的阿福……以前也是这么软和的。”
“不晓得那个老板……嫌不嫌弃它吃得多……”
唐妙鼻腔酸得发痛。
她想说那个卖串串的老板是个好人,每天都买好贵的罐头哄阿福。
他一点都不嫌弃!
可是阿福根本不吃。
阿福在等你。
阿福快死了。
可她是猫。
她只能喵。
唐妙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这副身体。
她把脑袋埋进老太太的掌心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
老太太颤抖的手拍着她的后背。
“我这把老骨头,是不中用了。”
“等不到去看它了。”
“希望它在新家能好好的。”
护工赶猫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老太太脸上久违的一点活气,护士别过脸,悄悄吸了吸鼻子。
手收了回来。
“行……行吧,就待一小会儿。”
……
轮椅被推回病房。
唐妙跟着进去了。
没人拦她。
护士长听说了有只猫赖着不走的事,下班前特意跑来看了一眼。
发现那只橘猫老老实实地趴在病床旁边的地上。
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边的输液管。
“你还不走了是吧?”
唐妙甩了一下尾巴,把自己往床底深处的阴影里藏了藏。
不走!
护士长叹了口气,又看了眼床头柜上摆着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猫胖乎乎的。
老太太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盯着那张照片。
护士长转身,从站里拿了个干净的快递纸盒子,又倒了半个纸杯的温水,放在床脚的地砖上。
“行,你就在这儿陪着吧。奶奶有你在,应该能睡踏实点。”
……
夜深。
安宁病房的顶灯关了,只留了墙角的夜灯。
走廊里偶尔传来值班护士走动的声响,剩下的,只有心电监护仪一声接一声“滴……答……”。
唐妙趴在地上。
地砖透着寒意,消毒水味浓得让她的鼻腔发麻。
病床上的呼吸很轻,偶尔伴随着压抑在胸腔里的咳嗽声。
少年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纱帘穿过他的身体。
夜很静。
唐妙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想撑着,但困意上来的时候压不住。
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滴……答……”
声音变远了。
那阵苦涩的消毒水味也散去了。
身下的地砖触感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重感。
四周涌上来的是一片浓厚的、流动的白雾。
唐妙站在一片绵软的云层上。
前方三步远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
穿着对襟的粗布袍子,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
身边放着一壶茶,茶杯是老式搪瓷的。
老头盘腿坐在一朵比较胖的云上。
膝盖上搁着个东西。
唐妙定睛一看。
平板电脑?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表格,一列名字一列日期。
老头抬起头,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截。
他推了推花镜。
“来了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第109章 猫有九条命
老头盘腿坐在云上,花镜从鼻梁滑下来,看唐妙的眼神跟看动物园新来的品种。
唐妙蹲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
四周全是白雾。
脚底踩的是一团棉花似的东西,软软的。
消毒水味没了,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也没了。
“所以这是……做梦?”
唐妙抬起前爪,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没感觉到疼。
老头端起搪瓷杯,嘬了一口茶。
“你管它叫做梦也行。”
他放下茶杯,把平板屏幕转了个方向,朝着唐妙。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左列是名字,右列是日期。
有的日期后头标着红色的勾,有的标着灰色的叉。
唐妙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王秀兰”三个字。
日期栏写着今天。
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红勾。
唐妙的毛“唰”地竖起来。
老头把花镜推上去,笑眯眯的。
“小橘猫,你前世攒了点德,今生又带着机缘,所以老夫多嘴问你一句。”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王秀兰的名字。
“这老太太,阳寿今夜到头了。”
唐妙的尾巴一滞。
老头翘着二郎腿,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一样随便。
“你可愿拿你的一条命,换这老太太十年阳寿?”
白雾在四周翻涌。
唐妙脑瓜子“嗡嗡”的。
一条命换十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橘色的毛,肉粉色的爪垫。
“等会儿。”
唐妙突然抬头。
“您老这么说……意思是我的命不止一条?”
老头点头。
唐妙的瞳孔放大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从纸箱子里醒来、偷包子、抓老鼠、蹭车去哈尔滨、翻故宫墙、被粉丝追着跑……
这一路走来,她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金手指。
没有系统,没有灵泉。
原来金手指一直在。
她是猫啊!
猫有九条命!
唐妙的后背挺得笔直,胸脯拱出去老远。
毛线小包跟着鼓起来,看上去威风凛凛。
“我唐妙身为天选之猫,生来注定不凡!”
“俗话说猫有九条命,是不是我真有九条?”
老头又嘬了一口茶。
“是。”
唐妙兴奋得在云上转了两个圈。
转完了,她又停下来,前爪搭在老头的膝盖边上。
“不对,那阿福也是猫啊,它不能自己匀一条给奶奶?”
“阿福没有。”老头很干脆,“这个机缘只有你有。”
唐妙没再问为什么。
她坐直了,前爪往云面上一拍。
“不就一条命嘛!”
清脆的猫叫声,在白茫茫的空间传出去老远。
“给她了!现在就划账!痛快点!”
老头越过老花镜的上方,深深看了这只橘猫一眼。
诡异地笑了。
他伸出手指,在平板上王秀兰的名字后面划了一道。
红勾变成了灰叉,日期往后跳了十年。
一道暖融融的金光从屏幕里飞出来,穿过白雾,朝着一个唐妙看不见的方向没入。
“成了。”
唐妙长出一口气,屁股往后一坐,前爪拍了拍胸口。
“搞定!功德圆满,本喵该回阳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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