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白猫阿福蹲在猫碗边上,嘴边沾着一粒猫粮。
照片底下用黑记号笔写着:
【阿福现在被照顾得很好,你就放心吧,等你恢复好,随时过来接阿福!】
署名:串串店老板
纸面位置特意压低了,是老人家不用踮脚就能平视的高度。
可是纸边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黑色的字迹也被这几天的太阳晒得发灰发白。
整整一个月。
没有人来问。
“我不知道老人名字,跑了附近三家医院,报了大概年纪、长相。”
老板搓了搓手,“没有一家查得到。”
“成都这么大,医院几十家,我一个卖串串的,也没办法天天关了店去挨个跑。”
他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的白色影子。
“阿福刚来那几天还吃东西,第二周开始不怎么吃了。”
“第三周连水都不太喝。”
“我带它去了宠物医院,医生说身体没毛病,就是……心病。”
他没再往下说。
走到门边把大灯关了。
打了个哈欠,去卧室了。
临关门前回头交代:
“你今晚跟虎子挤挤,别欺负阿福啊。”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待机红灯发出的微弱光芒,还有沙发上虎子震天响的呼噜。
唐妙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确认老板睡实了,四条腿无声地挪到沙发跟前。
趴下,整个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往沙发底下挤。
阿福还是那个姿势。
蜷缩着,背对外面。
唐妙凑过去,鼻尖碰了碰阿福的后脑勺。
“嗨。”
白猫没反应。
“我叫唐妙,路过的,今晚借你家住一宿。”
阿福的耳朵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唐妙没急着说话,就那么趴在旁边。
沙发底下的空间很窄,灰尘呛鼻子,两只猫挨着挤一起。
过了许久。
白猫的声音闷闷地从毛团里冒出来。
“你走吧,我不想说话。”
“那我说,你听。”
“……”
唐妙盯着阿福打了结的腰毛。
“你奶奶去哪了?”
白猫的背脊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沉默维持了很久。
久到唐妙以为这猫睡着了。
“奶奶说,她就去医院睡一觉。”
阿福的声音很轻,要贴近了才听得清。
“她说,睡醒了就回来接我。”
“可她没回来。”
阿福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以前她去买菜,最多一个小时。去医院打针,最多半天。”
“她从来没有丢下过我这么久。”
唐妙没接话。
“肯定是我不够乖。”
“奶奶以前说,阿福乖乖的,奶奶就永远不走。”
阿福把整张脸埋进自己纠结成一团的胸毛里。
“我肯定是哪里做错了,她才……不要我了。”
唐妙的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也许你奶奶……”
阿福急切地打断她。
“奶奶才不会死……她只是不想要我了……”
阿福把脑袋埋得更深。
“我不怪她的。”
“她要是能好好的……不要我就不要吧,我真的不怪她。”
沙发底下安静了很久。
唐妙想起了很多画面。
菜市场鱼摊大姐弯腰喂她鱼头的笑声。
老刘头把她捕的老鼠夸出花的破锣嗓子。
毛奶奶裹着破棉袄给流浪猫开空调的佝偻背影。
还有重庆山城步道,老黄蹲在地上,把鸡肉一条条撕碎放到豆豆面前,一脸满足的样子。
这些人,会不会某一天,也突然消失?
唐妙不敢想。
人和动物之间感情这个东西。
它不讲条件,不算利弊。
就是那么的蛮横不讲理。
阿福完全懂它奶奶的。
那一袋子钱,是倾其所有的托付。
“我去找她。”唐妙说。
阿福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帮你去找她!”
“你奶奶叫什么?去的哪家医院?”
阿福费力地转过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妙。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一下。
“她姓王,我叫不出全名……街坊邻居都喊她王婆婆。”
“医院……”
阿福想了想,“送我出门之前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华’什么,后面的我没听清。”
“她身上有股很浓的药味,还有药膏的味道。”
“还有……”
……
阿福说了很多,不管有用没用的,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说了。
唐妙一一记下。
“明天雨停了我就去。”
阿福盯着唐妙。
“……你为什么帮我?”
唐妙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因为你那罐鸡肉味的罐头你不吃挺浪费的,不如给我。”
阿福:“……”
……
次日,雨停了。
成都的空气被洗了一遍。
街面上的水渍映着梧桐树的倒影,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黄桷兰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妙起了个大早。
她趴在串串店门口扒拉手机地图。
当然不是她自己的手机。
有个外卖骑手把车停在店门口,人去取餐了,手机架在电动车上没拿。
屏幕亮着,是导航页面。
唐妙歪着脑袋,开始用小肉垫搜索。
h、u、a。
就敲这三个字母,撤回了四次。
中途误触语音输入,屏幕跳出一行乱码。
成都带“华”字的医院,有十四家!
唐妙拉着少年帮忙,速记地址。
肉垫继续在屏幕上捣鼓,删除搜索记录。
“哪个瓜皮在动老子手机!”
背后传来一声暴喝。
外卖小哥两手拎着打包盒回来。
远远就看到有只猫,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趴在他的电动车上扒拉手机。
唐妙被吓得一个激灵。
在外卖小哥的怒吼声中弹射下车。
四条腿蹬得飞快,拐了三个弯才停下来。
第108章 跨越物种的思念
某带“华”字的医院。
这已经是唐妙和少年跑的第七家了。
后勤通道的防盗门虚掩着,唐妙顺着缝隙把圆润的橘色身子挤了进去。
浓烈的来苏水味直冲脑门,连打三个喷嚏。
少年先一步穿墙进去观察。
最近他们才发现,少年距离唐妙的限定距离已经到了三米。
这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
穿墙术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用。
实体墙壁、防盗门、甚至锁死的档案柜,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唐妙找了个监控拍不到的楼梯死角,蹲在墙根等。
不大会儿,少年皱着眉头飘回来。
“住院部三楼到六楼,没有姓王的老年女性患者。”
“七楼骨科有个王婆婆,七十四岁,髋关节置换。但她有两个儿子,不是孤寡老人。”
唐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我们再换一家?”
少年想了想,“你说,阿福提到过,从去年秋天开始,王婆婆身上就有很重的药味?”
“嗯。”
“如果是重症……”
少年的话头顿了半拍。
“多半在安宁疗护病房。”
唐妙僵住。
安宁疗护。
临终关怀科。
……
住院部西侧尽头,一扇贴着向日葵贴纸的玻璃门后面。
安宁疗护病房。
少年穿墙进去查了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灵体边缘那层常年萦绕的暗金光晕,都暗淡了几分。
“找到了?”
“十二床,王秀兰,七十一岁,胰腺癌晚期。”
少年闭了闭眼。
“护士台的记录本上,主治医生给出的评估是……随时……有可能……”
唐妙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向玻璃门外灿烂得有些晃眼的春日阳光。
“带我去。”
……
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走廊,护工推着一辆轮椅,慢慢吞吞地走出了病房。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
比门背后那张照片上的人,瘦了不止一圈。
脸颊两侧的肉全塌进去了,颧骨顶着一层薄薄的皮。
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胶布把那截枯柴般的胳膊缠了好几道。
护工把轮椅推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下。
“王婆婆,今天太阳好,在这儿晒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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