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头发女孩搂着另一个戴眼镜女孩的脖子,脸埋在人家肩窝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小曼!!”


    “你个四级考了三次才勉强过的学渣!一个人跑去英国留学,路都不会问怎么办?”


    戴眼镜的女孩被勒得喘不上气,用拳头锤她后背。


    “你松……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


    短发女孩越搂越紧,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生病了谁照顾你?”


    “你一个连地铁都坐反的路痴!在伦敦怎么活?”


    旁边的小胖子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


    抱着桌腿,边哭边含混不清地喊:


    “小曼你到了那边就只能天天吃白人饭了啊!那种冷三明治夹生菜叶子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你会饿瘦的!万一你饿瘦了我们认不出你怎么办?!”


    格子衫男生眼泪汪汪,还不忘补刀。


    “而且英国的火锅底料巨贵,一小包要四十多块。”


    “出去下馆子吃顿火锅,随便点两个菜就得上千!”


    他捶胸顿足。


    “没有火锅吃的娃好可怜!”


    悲伤的氛围浓烈。


    之后哭得更大声了。


    林小曼被勒得快翻白眼,好不容易扒开短发女孩的胳膊。


    “我又不是去服刑!我就读一年!一年!”


    “一年很长的!”


    短发女孩把鼻涕蹭在林小曼的袖子上,“万一你就不想回来了呢?”


    林小曼摘下歪掉的眼镜擦了擦。


    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一层。


    她红着鼻子环顾一圈,这帮喝得烂醉的家伙横七竖八地瘫在卡座里,跟被台风刮过的一样。


    “够了!你们别说了!太丢人了。”


    短发女孩“啪”地一拍桌子,“没够!我还没说完!”


    她拍着胸脯,指天发誓。


    “林小曼你听好了!你不在的这些年,每个月我替你去看望你爸妈!”


    “给你爸带降压药!给你妈陪打麻将!”


    “阿姨要是打麻将三缺一,我顶上!输了算我的!”


    微胖男生从椅子底下探出脑袋,举手附和。


    “我也去!我负责给叔叔阿姨修电脑、换水管、通马桶!”


    格子衫男生也坐起来了。


    “我每周给叔叔送两斤猪头肉,他爱吃那个。”


    原本还在嫌弃朋友丢人的林小曼,眼圈红了。


    嘴唇抖了两下,刚要开口,被短发女孩一把按回座位。


    “还有!”


    短发女孩从桌底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袋子,砸在桌上。


    “老干妈三瓶,火锅底料五包,螺蛳粉六袋,两盒真空包装的冷吃兔……”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你必须带着!”


    林小曼盯着那个袋子。


    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


    “你们这群傻子……行李限重你们知不知道?而且英国不让带熟食……”


    全桌人又哭成了一团。


    唐妙趴在雨棚的边缘,下巴搁在前爪上。


    听着里头一口一个火锅底料、冷吃兔,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口水。


    少年飘在上方,表情复杂。


    就在这时候,酒吧里的驻唱歌手拨了一下吉他弦。


    他大概是被这桌喝醉的年轻人感染了,起了一个前奏。


    指尖在弦上滑过。


    “时间,等不了人。”


    “生活中,一不留神。”


    第一句出来,卡座里的短发女孩就呛了一口酒。


    她搂着林小曼的肩膀,仰起脸,跟着台上的音调就开始喊。


    “昨天变成了今天。”


    “过去变成了现在。”


    “未来刚才来,它从何而来……”


    方大同的《二十三》。


    一桌子烂醉如泥的人被点燃了。


    微胖男生从桌底爬出来。


    格子衫男生举起手里的空酒杯。


    大家七零八落地汇入这首歌里。


    节拍全乱了,调子各走各的。


    可雨夜里这团稀碎的声音搅在一起,被酒精和眼泪泡得发酵。


    唐妙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鼻腔里突然插进来一道跟整个场子完全不搭的气味。


    温热的。


    奶香的。


    浓稠的。


    唐妙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是热牛奶?


    第103章 热牛奶


    那股奶香太霸道了。


    那是鲜牛奶被小火慢煨,表面熬出一层奶皮子时才有的醇厚气味。


    还垫着微弱的蜂蜜甜和老姜的辛辣。


    唐妙那该死的好奇心,驱使她寻找味道的源头。


    卡座那帮年轻人还在哭天抢地,歌被吼成了车祸现场。


    唐妙贴着墙根,从桌腿的缝隙间无声穿过。


    避开地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和一只不知谁踢掉的拖鞋。


    酒吧最里头,靠着落地窗的位置,有一张两人桌。


    那张桌子跟整个酒吧的气质完全不同。


    两杯热牛奶搁在杯垫上,白瓷杯口冒着细细的水汽。


    旁边摆着一碟花生米,码得整整齐齐。


    坐在桌前的是两个老太太。


    左边的穿藏青色旗袍,盘扣系到最上面那颗。


    头发全白了,梳成利落的低髻,别了一根老银簪。


    右边的穿枣红色开衫,花白的头发烫成小卷,耳垂上坠着两颗绿豆大的翡翠耳钉。


    “碰一个。”


    藏青旗袍的老太太端起杯子。


    枣红开衫的老太太笑了,皱纹从眼角一直延到鬓角。


    她也端起杯子,跟对面轻轻碰了一下。


    唐妙蹲在桌脚旁边的阴影里,耳朵转了两圈。


    “……五十三年了。”


    藏青旗袍喝了一口牛奶,用手帕擦了擦嘴。


    “上回一起喝牛奶还是在青海湖边上,你记不记得?”


    “记得。”


    枣红开衫把花生米往对面推了推。


    “那时候哪有什么鲜奶,羊奶兑水煮的,腥得要命,你喝完吐了一地。”


    “那不是腥的,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藏青旗袍转着手里的杯子。


    “紧张你第二天就要去甘肃了。”


    枣红开衫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那个时候怎么不说?”


    “说啥子?我十九岁,你十八岁。你分到甘肃,我分到青海。”


    “隔了一千多公里,寄封信都要走半个月。”


    短暂的沉默。


    “后来你嫁了老赵,我嫁了老周。”


    “老周是个闷葫芦,跟我过了四十多年日子,说过最浪漫的话就是‘今天猪肉便宜,多买了二两’。”


    枣红开衫笑出了声。


    “老赵也差不多。结婚纪念日送我一把新锄头,说这把比旧的轻两斤,锄地不累。”


    “结果那把锄头我用了二十年,还挺好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笑开了。


    笑声里没有任何对岁月的抱怨。


    那些柴米油盐、酸甜苦辣,早被这五十多年的时光熬干了水分。


    唐妙听得入了神。


    整只猫安安静静地蹲在桌脚边。


    突然感觉有些渴。


    少年飘在她头顶听着。


    藏青旗袍又喝了一口牛奶。


    “如今老周、老赵都走了。我女儿非要接我去深圳住,我没答应。深圳没有正宗的老荫茶,我也吃不惯清汤寡水的粤菜。”


    “你就为了吃?”


    “不是。”


    藏青旗袍看了枣红开衫一眼。


    “我听说你也回重庆了。”


    枣红开衫剥花生的手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一点。


    “周素云。”


    “嗯?”


    “你是专门回来找我的?”


    周素云没正面回答。


    她偏过头看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街对面的灯被晕染成光斑。


    “我今年七十二了,老周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这辈子还有什么事没干完。”


    她数了数。


    “想去一趟拉萨,没去成。想学弹钢琴,手指头硬了弹不动。想把当年在青海湖边没说出口的话说了……”


    她转过来,对着枣红开衫。


    “赵美珍。”


    “干啥子嘛?”


    “当年那杯羊奶,我不是因为腥才吐的。”


    “因为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煮了奶鼓了半天劲,刚端起来张嘴,你就说……行李收拾好了,马上就走。”


    赵美珍呆呆地看着她。


    周素云袍端起那杯热牛奶,认认真真喝了一大口。


    咽下去。


    “赵美珍,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赵美珍的嘴巴张了张。


    花生米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然后她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