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把装鸡腿的袋子打开。
浓郁的八角和酱油香气一下子窜出来。
他没直接把鸡腿扔地上。
两只手捏住鸡腿骨,开始往下撕肉。
一条一条的。
指头摸到尖锐的碎骨头,就仔细剔出来,搁在油纸上。
撕好的鸡肉码在一个一次性纸碗里,堆得冒尖。
推到豆豆面前。
豆豆的鼻尖贴着纸碗边缘,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
它想吃。
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可它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头顶住纸碗,往前一拱。
碗推回了老黄脚边。
老黄愣住。
“你个瓜娃子,推啥子嘛?”
他用脚把碗踢回去。“吃你的。”
豆豆趴下,前腿压住碗沿,不吃。
两只眼睛从爪子缝里瞅着老黄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干馒头。
老黄看看碗,又看看狗。
“嫌我馒头不香?”
豆豆把碗又往前拱了半寸。
老黄骂了一声。
伸手从纸碗里捻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鸡肉,送进自己嘴里。
夸张地嚼了两下。
“行了吧?吃了,满意了吧?”
豆豆的尾巴重重拍打地面。
它终于把脑袋扎进纸碗里,大口吞咽。
吃得呼哧呼哧的,碗在石板上被拱得直转圈。
老黄端起白开水,看着小土狗进食。
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暗处的唐妙换了个姿势。
少年幽幽开口:
“自己啃馒头,却给一条狗买八块钱的鸡腿。”
唐妙的尾巴卷了卷。
“人这种两脚兽,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雨没有停的迹象。
青石板路上积起了一层薄水,路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步道上的游客散了个干净。
偶尔有几个打着伞的行人匆匆路过。
老黄的竹编摊往墙根里缩了又缩。
一对年轻情侣从上方的步道跑下来。
女孩踩着高跟鞋在湿石板上打了两个趔趄,男孩扶着她一路小跑,两个人挤到老黄这处屋檐下避雨。
“等会儿再走嘛,雨太大了。”
“我鞋都湿了……”
两人喘着气靠在墙边,这才注意到屋檐下还蹲着个卖竹编的老头和一条小土狗。
老黄不太自在,往里缩了缩,给他们让了点地方。
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碾,嘴唇动了动。
他清楚,现在是推销竹编最好的时机。
但他干了一辈子苦力,最不擅长的就是开口求人。
那些到了嘴边的客套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就在老黄犹犹豫豫的时候。
纸箱里的豆豆站了起来。
小土狗迈着细碎的步子,直奔那对情侣。
顺时针绕着女孩的小腿蹭了一圈。
逆时针又绕了一圈。
然后……
四条腿一软。
“啪叽”。
肚皮朝天。
四只爪子举在空中,左右摇晃。
脑袋歪向一侧,舌头吐出来半截。
秃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
喉咙里挤出极其做作的声音:
“嘤……嘤嘤……呜嘤……汪!”
扭动的幅度太大,尾巴的频率跟身体的摆动完全脱节。
配上那几声刻意拉高的变调狗叫。
女孩整个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救命啊!这到底是猫还是狗?谁教它这么叫的啊!”
男孩也绷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见有人笑,豆豆演得更卖力了。
唐唐姐说过,脸皮是最没用的东西。
它翻身爬起,扑过去用脑袋顶女孩的手心。
蹭完了跑到摊位边上,用爪子拨拉了一下最上面的竹编小花篮。
再去拨一下。
来回折腾了三趟。
女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买东西呀小狗狗?”
老黄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粗糙的手指抓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
“那个……随便看看就行,不买也没关系……”
“多少钱?”男孩已经在掏手机了。
“二……二十。”
“来一个。”
女孩抱起那个花篮,举到男朋友面前。
“这做工真不错,放在桌上装化妆刷刚刚好。”
收款提示音响起。
男孩付完钱,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他弯腰,将钱搁在豆豆的鼻子底下。
“给你加餐买香肠的。辛苦了小老板。”
豆豆叼起那张纸币,颠颠儿地跑到老黄跟前。
把钱放在解放鞋面上。
仰着脑袋。
尾巴摇出了残影。
街对面的唐妙甩了甩沾上水汽的胡须。
少年飘在她旁边,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嘲讽。
男孩点开了短视频平台,把刚拍的视频发了上去。
标题:
【重庆步道偶遇,这修狗绝对上过卖萌培训班!】
第102章 二十三
山城步道往上走,越走越陡。
雨幕里的重庆变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高楼上的灯光透过雾气洇成一块块模糊的暖色。
少年飘在唐妙右侧半步的位置。
他手腕一翻。
一把半透明的油纸伞从飞鱼服宽大的袖口里凭空抽了出来,虚虚地罩在唐妙头顶。
伞骨是暗金色的,伞面绘着繁复的明朝缠枝莲纹。
看着倒是精致。
雨滴毫无阻碍地穿过伞面,啪嗒啪嗒砸在唐妙脸上。
灵体的伞,挡不了阳间的雨。
少年举着伞,讪讪的。
想了想,又固执地举着。
唐妙也没拒绝。
由着他举着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伞,一猫一鬼在雨里走了好一段路。
少年的声音被雨声削薄了。
“这一路走来。”
“上海的周家夫妇、程欢姑娘、船上的那些大爷大妈和路星野……还有豆豆。”
“你跟他们处得那般好,说走就走,当真一点都不难过?”
唐妙抖了抖胡须上挂着的水珠。
打了个拖着长尾音的哈欠。
“难过啊。”
她承认地干脆。
“但所有人……哦不对,是所有两脚兽和四脚兽,都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抬起左前爪,用爪垫一个一个地数。
“周一诺的治疗有了新的希望。”
换一根爪子。
“程欢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再换。
“路星野的事业正是关键期,飞来飞去的,我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根。
“王大爷刘阿姨他们,拿了拍纪录片的场地费,下个清明还能来三峡看老家。”
还想再掰一根爪子,发现没了。
“豆豆有老黄了,老黄也有豆豆了。”
她把四只爪子全收回来,重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大家一起拥有过一段很开心的时光,这就够了,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的!”
尾巴甩了一下雨水。
“本喵也有自己的使命……吃遍全宇宙!”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白光闪过。
雷声从嘉陵江方向滚过来,沉闷地砸在山城的楼群之间。
雨势骤然加大。
从细密的牛毛雨变成了整片整片往下泼的水帘。
唐妙的橘毛一下子就湿了。
贴在身上,整只猫缩小了一号。
“快找地方躲躲!”
四条腿开始发力。
她顺着半坡往上冲,拐进了九街的一条侧巷。
巷子尽头,一家半敞开式的精酿酒吧亮着暖黄色的灯带,雨棚从二楼阳台伸出来,底下刚好有一块干燥的地面。
唐妙一头扎进雨棚底下。
全身从头到尾甩了一轮,水珠子四处飞溅,把旁边一盆绿萝浇了个透。
少年优雅地飘到她身侧。
灵体不沾水,飞鱼服的下摆干干净净。
唐妙瞪了他一眼。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表情就是想嘲讽。”
少年极其克制地把嘴角压平。
唐妙正低头用舌头理毛。
两只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酒吧里传出来一阵鬼哭狼嚎。
伴随着啤酒杯磕在木桌上的“哐当”声。
唐妙的耳朵同步转向声源方向,轻手轻脚地贴近。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卡座,挤了五六个年轻男女。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洋葱圈、炸薯条,还有歪歪扭扭的空酒瓶。
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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