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秃尾巴终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我能帮那个爷爷看摊子。”


    “我喜欢他!”


    唐妙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老黄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起篾条。


    动作很慢。


    刚才拽停推车时震得发麻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但竹篾的经纬在他手底下一根一根地穿插、收拢,编出一个小竹篮子的雏形。


    摊子跟前冷冷清清,没有顾客。


    唐妙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有种孤独,是没有一个活物在等你回来。


    要是有了豆豆,他应该就不孤单了吧。


    唐妙用爪子拍了拍豆豆的脑门。


    “行。”


    “那你得先让那老头愿意收你。”


    豆豆眨了眨眼,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我教你。”


    “首先,你要学会臭不要脸。”


    ……


    豆豆给自己鼓了五分钟的劲。


    它从墙根出发,一步一挪,朝老黄的竹编摊走过去。


    每一步都在跟本能拔河。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唐妙。


    唐妙用眼神示意赶紧上。


    豆豆咬咬牙,跑完最后几步。


    它凑到老黄的马扎边上,用脑袋蹭那双破旧的绿色解放鞋。


    鞋面上还沾着刚才泼出来的豆花。


    老黄低头。


    看见那张洗干净后露出浅金底毛的脸。


    老头手里的篾刀停住了。


    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他从裤兜里掏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两个钢镚。


    站起身,去隔壁包子铺换了个冷馒头。


    掰成两块,扔在地上。


    “去去去。”


    老黄挥手。


    “老汉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咯,你跟着我喝西北风吗?”


    豆豆叼起半块馒头,没走。


    老黄抄起身边的扫帚杆,在地上磕了两下。


    “走!”


    豆豆缩起脖子,退开三步。


    唐妙在远处看得直摇头。


    “不对,表情不对。”


    她压着嗓子冲豆豆喊,“回来!重新来!”


    豆豆耷拉着脑袋跑回来。


    唐妙又一段叽里咕噜地教学。


    “差不多了,去!”


    豆豆第二次冲锋。


    它跑到摊位正前方的过道上,四条腿齐刷刷一软。


    “啪叽”趴地上。


    紧接着翻出肚皮。


    四脚朝天。


    在青石板上左右鼓秋。


    舌头吐出来半截。


    秃尾巴拍着地面。


    喉咙里挤出刚刚速成的夹子音。


    “嘤……嘤嘤……呜嘤……汪!”


    路过的游客齐刷刷扭头。


    背着单反相机的长发姑娘笑得直接蹲地上。


    “哈哈哈哈哈这什么东西!”


    “这狗是不是中暑了?”


    “不是,它怎么猫里猫气的?”


    两个年轻女孩凑过来,其中一个直接上手去撸豆豆的肚子。


    “小狗好乖!大爷,这是流浪狗啊?”


    老黄放下竹篾。


    没吱声。


    女孩上手摸了两把,越看越稀罕。


    “养好了肯定漂亮,你看这毛色,保不齐带点金毛血统。”


    另一个女孩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咱们抱回家养得了。”


    最先摸狗的女孩站起身,拉开挎包拉链,抽了几张红票子,径直递到老黄跟前。


    “大爷,这狗跟我们挺有眼缘的。我们想买,您看五百块行不行?”


    老黄去拿篾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


    眼前这两个年轻姑娘,踩着干净的运动鞋,崭新的帆布包,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东西。


    大城市来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肚皮朝天还在卖力演戏的豆豆。


    五百块。


    够他卖一个月竹编了。


    老黄把手里的篾刀搁在地上。


    站起来,背过身。


    “它不是我的狗。”


    他停顿了片刻。


    “你们看上……带走就是了,不要钱。”


    女孩高兴坏了。


    还是把钱压在竹篮底下,弯腰就去捞豆豆。


    两只手刚伸过去。


    豆豆不躺了。


    它一个骨碌爬起来,四条腿发力,扭头就往老黄脚边冲。


    张开嘴。


    一口咬住了老黄那条被豆花烫过的裤腿。


    咬得死死的。


    整条狗趴在地上,肚皮贴着青石板,四条腿往后刨。


    脖子拧成了麻花,就是不松嘴。


    喉咙里挤出护食般的呜声。


    女孩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


    “这……它是不是不乐意走啊?”


    老黄也愣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紧紧咬住自己裤脚的小土狗。


    豆豆的两只眼睛从裤腿布料的缝隙里露出来,湿漉漉的,盯着他。


    老黄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在僵持的时候。


    “让开让开!”


    两名穿制服的景区管理人员顺着步道快步走下来。


    一人捏着对讲机,一人倒提着防暴钢叉。


    刚才推车滑坡险些闹出人命,景区安保过来排查隐患。


    肇事车主早推车跑了,正巧撞见这边几个人围着一条正咬人裤腿的黄狗。


    “流浪狗咬人了?”


    拎防暴叉的安保三步并两步冲下来。


    叉头对准豆豆。


    “松口!松口!”


    金属叉尖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豆豆的身体本能地缩紧了。


    那根防暴叉在它眼里放大成了它一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棍子、石头、扫把、所有朝它挥下来的硬物。


    但这回它没松嘴。


    牙齿咬得更紧了。


    安保见狗不松口,举起防暴叉就往下压。


    “住手!”


    老黄的动作比嗓门快。


    他整个人扑过去。


    单薄的身板横在防暴叉和豆豆之间,蹲着的姿势直接跪了下去。


    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


    两只手攥住叉杆。


    “莫动它!”


    老黄的眼眶红透了。


    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


    那张被太阳晒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自卑、窘迫全碎了。


    “这是我的狗!”


    台阶拐角后面,唐妙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尾巴轻轻卷了一下。


    少年飘在上方,沉默了许久。


    “成了。”他说。


    第100章 摊子卖爆了


    安保收了手里的防暴叉。


    看这干瘦老头护狗的架势,也下不去手。


    “行了行了,看好你的狗。”


    “赶紧去办证、打针,要是真咬了游客,把你这摊子卖了都不够赔的。”


    安保嘟囔着,捏着对讲机走远了。


    老黄还跪在地上。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低头一看……小土狗还咬着他的裤腿。


    咬得死紧。


    四条腿趴在地面上,整条狗摊成了一张饼,就是不松嘴。


    老黄拽了两下。


    “松开。”


    没动静。


    “松开嘛!裤子都给老子咬烂了!”


    豆豆的回应是把脑袋往他小腿肚上拱了拱,咬得更紧了。


    老黄拿它没办法。


    他在地上坐了半天,把那条被豆花烫过、被狗咬皱的裤腿理了又理。


    最后干脆不理了。


    “你个瓜娃子……跟着我图啥子嘛。”


    “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咯。”


    声音很轻。


    被江风一裹,碎了大半。


    豆豆终于松了嘴。


    它抬起头,两只眼睛里映着老黄那张皱巴巴的脸。


    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老黄摊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掌心全是老茧。


    有几道新鲜的红痕,是刚才拽停推车时被铁皮包边勒的。


    豆豆的舌头很轻,一下一下地舔过那些伤口。


    舔完了手心舔手背。


    舔完了手背又去蹭手腕。


    秃尾巴在地上扫出一个半圆形的扇面。


    老黄没躲。


    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豆豆的脑瓜顶上。


    搓了两把。


    手法生硬,力道也没个准头。


    “行了行了……”


    老黄抹了把脸。


    站起来。


    “跟着就跟着吧。”


    他往回走的时候腿有点瘸。


    跪太久,膝盖发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脚后跟的黄狗。


    “但是丑话说前头。”


    “我每个月退休金就一千二,刨去房租和吃喝,剩不下啥。”


    “你跟着我,大鱼大肉想都莫想。”


    豆豆没被吓跑,尾巴反倒摇得更欢了,直接把脑袋往老黄的鞋上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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