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毫不留情地爆发出大笑。
就在一猫一鬼还在栏杆上拉扯的时候。
头顶上方的山城步道,异变陡生。
步道是一条倾斜角将近三十度的青石板长坡。
坡顶,一个卖豆腐花和凉虾的流动摊贩正把三轮推车靠边停下。
车斗里装着两满桶高汤、一大桶冰镇凉虾,外加煤气罐和铁皮灶台。
老板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把勺子,脚跟不小心踢到了垫在车轮底下的三角木块。
木块滑脱。
推车车身一晃。
车头向下,顺着三十度的陡坡,直接冲了下去。
“车!我的车!”老板边跑边喊。
两百多公斤的铁皮怪物一旦借了向下的重力,势能成倍叠加。
四个橡胶轮子在青石板上疯狂滚动,车斗里的锅碗瓢盆剧烈碰撞,发出“乒乒乓乓”地金属撞击声。
推车俯冲的轨迹正下方,就是那堵长满青苔的石墙。
豆豆,在正对着下坡的墙根边打转。
隆隆的巨响从头顶滚下来。
豆豆转头。
那台庞然大物在它的视网膜里极速放大,带着碾压一切的劲头砸向它。
唐妙在上面看见。
“快躲开!”她急得喉咙破音。
可豆豆一动不动。
长期的流浪生活,无数次被人追打、被石头砸的经历,在它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应激反应。
遇到危险,它唯一会的自我保护,就是放弃抵抗。
豆豆趴在地上,身体佝偻成一团,两排干瘦的肋骨瑟缩着。
它紧紧闭上眼睛,浑身抖如筛糠。
等死。
步道两侧的游客爆发出尖叫声。
有人别过脸去。
唐妙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都没想,后腿在铁栏杆上发力,就要往下扑。
那是她的小跟班!
可是刚才的恐惧锁死了肌肉。
后腿发软。
这一蹬没把她送出去,反而让她肚子在栏杆上狠擦了一下,大半截身子悬空。
“闪开!”
虚空中一声暴喝。
少年灵体已经俯冲而下。
玄色飞鱼服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暗金色的残影,腰间绣春刀悍然出鞘。
他双手握刀,迎着全速冲刺的推车,兜头劈下!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推车的铁皮挡板。
少年因惯性半跪在青石板上,眼看推车穿过自己的身体,继续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向那团弱小的黄影。
“不!”少年的声音难得透出了慌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双手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那是一双说不上多粗壮的手。
骨节粗大变形,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粗糙得辨认不出纹理。
就是这双手,牢牢抠住了铁皮推车的边缘包边。
来人是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
左肩上搭着一条黄毛巾。
老头并没有选择用蛮力去挡。
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太清楚这种重物的冲力。
在双手扣住推车的刹那,老头顺着推车俯冲的方向,腰眼发力,强行将整个车头向左侧狠狠一别。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彻步道。
推车的重心发生偏移。
可重力依然带着车身往下撞。
“停哈!”
老头咬碎了牙继续发力。
他双腿拉开弓步,脚上那双绿色解放鞋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踩。
鞋底的大颗粒橡胶卡入了两块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借着地势,下盘立根。
老头的肩膀抵住倾斜的车厢,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吱——!”
轮子在石板上拖出两条焦黑的痕迹。
车斗里一桶滚烫的豆花晃荡出来,泼了老头半条腿,冒着白气。
铁皮推车在这股不讲道理的强行阻截下,硬生生停住了。
一切陷入死寂。
推车最前端那块凸起的包铁,距离豆豆湿漉漉的鼻尖,不到一寸。
哪怕再往前推进一丁点,这只小土狗的脑袋就会被砸得粉碎。
推车老板连滚带爬地从坡上冲下来,脸都白了。
“哎哟!多谢老黄!多谢多谢!”
老板语无伦次,双手发抖地去帮着稳住车身。
“要不是你,今天这摊事就搞大了!”
老头松开手。
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抹额头冒出的冷汗。
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那条被烫红的裤腿,半个字没吭。
步道两边吓傻的游客这才缓过神,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这老大爷看着干瘦,力气好大!”
“那下盘功夫,年轻时候练过的吧?”
旁边散步经过的嬢嬢叹了口气。
“啥子练过哦。”
“他是以前朝天门码头上拉货的棒棒军,干了几十年咯。”
“身上那把力气,全是在坡坡坎坎上一步步挑出来的。”
嬢嬢语气里带了点唏嘘。
“现在时代转了,到处都是电梯、小货车,棒棒这个行当没得搞头了。”
“如今老黄年纪大,腰椎也不太好,干不动重活,又孤身一人。”
“只能在这里支个摊摊,卖点自己编的竹背篓、小竹鼠混口饭吃。”
众人顺着嬢嬢的视线看过去。
距离事发地不远的地方,有个无人问津的小摊。
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各种手工竹编物件。
老黄没去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走到墙根。
蹲下。
豆豆还维持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姿势,浑身僵硬。
老黄那双拽停了两百斤推车、硬如钢铁的手,此时却放轻了力道。
粗糙的掌心落在豆豆枯黄的脑瓜顶上。
缓慢地、有些笨拙地揉了两把。
“小黄狗。”
“不怕,没事了。”
豆豆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
眼前没有咒骂,没有那个想要压碎它的铁皮车。
只有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
老头冲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然后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佝偻,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竹编摊位。
盘着腿坐回小马扎上,拿起身边的竹篾,继续起篾条。
动作生涩又熟练。
周遭的热闹和繁华,全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豆豆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浑身的毛。
它转头看了看正在低头编竹子的老黄,又转头看了看面前的墙头。
突然想起了什么。
“汪汪!”
狗子扑到墙根底下,对着墙头急促地叫唤起来。
唐妙还在铁栏杆上挂着。
她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刚才脑充血的勇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才想起自己恐高。
“救……救猫啊!”
第99章 卖萌速成班
路过的大姐把唐妙从栏杆上摘下来。
一边拎着一边念叨。
“猫儿家你咋跑栏杆外头去了?不要命咯?”
唐妙被放在地面上。
踏实的青石板。
四只爪垫齐齐贴住地面,腿肚子还在筛糠。
豆豆从墙根冲过来,鼻尖一下一下拱着唐妙的脸。
秃尾巴摇得快散架了。
确认大姐大毫发无损之后,它在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下来。
小土狗的姿势很端正,两只眼睛认真地看着唐妙。
“唐唐姐。”
豆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我想留下来!”
唐妙竖起耳朵。
“船上那些爷爷奶奶对我好,给我洗澡、喂火腿肠、上药。”
“我晓得,那是因为我是你带上去的。”
“他们喜欢我……是因为你。”
唐妙没接话。
今天这小土狗眼底的怯懦退下去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刚才救我的那个爷爷,他不认识我。”
“我不是谁带上船的,也不是谁的宠物。”
“他就是看见有条狗要被砸死了,就冲过来了。”
豆豆低下脑袋,看着自己那四条干瘦得皮包骨的腿。
“唐唐姐,你是干大事的,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我爬不了墙,钻不进通风管道,也跳不上大货车,我……跟不上。”
它顿了顿。
“连猫猫公园……你都是因为我才不进去的。”
唐妙的尾巴尖顿了一下。
“我想留在这儿。”
豆豆抬起头。
“这地方全是坡坡坎坎,到处都是台阶。”
“但是我能看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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