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用重庆普通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猫在哪儿都能‘眯’一下,所以叫猫咪。”
旁边嗑瓜子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托脸看着撒尿的豆豆。
“狗在哪儿都要‘滋’一下,所以叫狗子。”
大姐的瓜子壳停在嘴边。
男孩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小大人般。
“人在任何地方都很‘累’,所以叫人类。”
几个大姐爆发出能掀翻雨棚的大笑。
灶台后头炸酥肉的嬢嬢笑得漏勺一歪,油花溅得老高。
隔壁桌吃面的大叔呛了一口汤,咳得满脸通红。
男孩的妈妈从店里头冲出来,抄起鸡毛掸子。
“黄浩宇!你在写些啥子名堂!”
“我在写嘛!这就是我的作文素材!”
……
日头偏西。
一猫一狗一鬼沿着山城步道往下溜达。
少年背着手,飘在半空。
视线扫过江边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半空中轰隆隆穿楼而过的轻轨,眉宇间满是赞叹。
“此地山川交错,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当年在宫中,有个姓刘的老太监,原是蜀地人。”
“此人酒后话多,常与同僚吹嘘他年轻时在蜀王府当差的见闻。”
唐妙竖起了一只耳朵。
“他说蜀王府有个管库的贪官,洪武年间被抄家之前,连夜将财宝藏于成都府外一处废庙中。”
“朝廷抄家只抄出了明面上的账目,那批暗货始终没被找到。”
唐妙停下了舔毛的动作。
“只是那老太监说完这事没两天就断了气,后来再没人提过。”
唐妙从地上站起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亮得直冒光。
“还等什么?吃完重庆就去成都挖宝!”
少年无奈摇头。
“如今过去了几百年,也不知那破庙还在不在。”
“就算庙在,谁能保证宝贝没被挖走?”
唐妙仰头。
“重要的不是宝,是挖宝的过程!”
当场拍板下一站,成都。
豆豆跟在后面。
它看不到少年,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看唐妙兴奋的样子,也跟着摇起了尾巴。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豆豆突然凑过来,用鼻尖拱了拱唐妙背上的毛线小包。
“唐唐姐,你这个包好时髦。”
唐妙侧头看它。
豆豆满眼崇拜。
“这一路走过来,我瞧见好几只大城市的猫狗都背着这包。”
“颜色还不一样,红的绿的蓝的都有!”
“你的包包跟他们一样诶!”
唐妙发出一声嗤笑。
“什么叫跟它们一样?”
“是它们学我!”
豆豆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对对对,肯定是学唐唐姐你的。”
少年在上方翻了个“唐妙式”白眼。
……
一猫一狗顺着步道继续往前逛。
拐过一个弯道,地形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临江主题园区横在路边。
两米多高的全透明玻璃墙把里面圈得严严实实,招牌上挂着几个大字:
萤火虫港湾。
猫猫主题乐园。
几万平米的公园,密密麻麻全是猫。
黑的白的橘的黄的灰的。
在草坪上追逐打滚,在人类身上爬来跳去。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猫粮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唐妙的瞳孔放大了。
同类的呼唤!
她前爪搭上玻璃墙,脑袋往前探。
一只三花猫在草坪上冲她喵了一声,热情地接待远房亲戚。
唐妙四处张望,正准备找找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豆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唐姐,那个……”
唐妙转头。
豆豆站在入口旁的告示牌底下。
秃尾巴慢慢耷拉下来。
告示牌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中间一条斜杠。
杠底下是条卡通狗。
【宠物禁止入内。】
豆豆把脑袋埋得很低。
它已经很习惯被拒绝了。
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唐妙看看围栏里的猫群。
又看看缩在路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豆豆。
前爪拍了拍豆豆的脑瓜顶。
“走,去别的地方玩。”
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连回头多看一眼都没有。
豆豆愣在原地。
“可是……你不是想……”
“走了。”
唐妙头也不回。
……
少年飘在半空,正对着脚下的城市格局掉书袋。
“巴渝之地,两江锁城,自古乃兵家必争之所,你看这山势走向……”
唐妙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被鼻腔里的浓郁的酸辣味牵走了。
那味道从某个方向飘过来,酸得很正,辣得很冲,底下压着一层浓稠的骨汤香。
“走!”
她从观景平台跳下去,四条腿噔噔噔沿着石板路往下冲。
豆豆紧跟其后,秃尾巴摇得飞快。
少年的高谈阔论被打断,黑着脸飘在后面。
“你要去哪?”
“找酸辣粉,就在前面。”
唐妙的鼻子从未出过错。
然而……
重庆这座城市,专治各种不服。
酸辣味明明就在鼻尖。
唐妙顺着味道拐了个弯,石板路尽头出现一堵墙。
翻过墙,是另一条路。
再拐,又是一堵墙。
路面开始诡异地往上翘。
走了十分钟,唐妙感觉自己离目标近了。
实际上她刚从三楼绕到了七楼。
又走了五分钟,路面突然往下陷。
穿过一条暗巷,她满怀期待地钻出去……
没路了。
酸辣粉的味道从脚底下传上来。
唐妙低头看了看脚下。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她前世跑外卖建立的城市认知体系,全面崩盘。
“这什么鬼地方?”
唐妙蹲在原地,胡须抖了两下。
“为什么我往下走了半天反而到了山顶?”
少年飘在半空,终于逮到了报仇的机会。
“方才是谁说的闭着眼都能找到吃的?”
唐妙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豆豆。
豆豆乖巧地蹲着,歪头看她,一脸崇拜。
大姐大的尊严不能丢。
“抄近路。”
唐妙做出了决定。
她锁定左侧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
翻过这堵墙,按照她的判断,应该就是酸辣粉店所在的那条街。
前爪搭上墙缝,后腿蹬实,蹿上去。
豆豆学她,前腿扒拉了两下,滑回来。
又扒拉,又滑。
唐妙先一步翻过墙头。
稳稳落在另一侧的铁栏杆上。
得意洋洋地往下看了一眼。
笑容僵住。
铁栏杆外面,是一道近百米深的、直上直下的恐怖绝壁。
嘉陵江变成了悬崖底部一条发灰的丝带,江面上的游船比指甲盖还小。
风从峡谷灌上来,呼呼地往她耳朵里钻。
唐妙的四条腿同时软了。
“喵……呜……!!”
第98章 老棒棒出手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嘉陵江上空的风。
唐妙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她四条短腿紧紧抱着生锈的铁栏杆,爪垫早就麻了,肚皮上的软肉全挤在金属管上。
视线哪怕只稍微往下偏转一毫米,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垂直落差就在疯狂挑动神经。
百米深的崖底,江水发灰。
豆豆好不容易顺着墙缝爬上墙头。
这小土狗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唐妙的位置往外一望。
狗眼圆睁。
前爪一滑,肚皮贴在砖缝上当场劈了叉。
好在它还没翻过去,半个身子挂在墙头直哆嗦。
“下去!”
唐妙咬着牙,“别管我!赶紧下去!”
豆豆连滚带爬地溜回墙根,急得原地转圈,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少年飘在半空。
居高临下地绕着唐妙飘了一圈。
“方才是谁言之凿凿,说抄近路十拿九稳?”
唐妙闭着眼睛。
“我不怕!”
“我是在看风景!”
话音刚落。
夹杂着江水腥气的穿堂风刮了上来。
“呼……”
唐妙背上的毛线小包被吹得飞起来,带着她的身体往外歪了歪。
“喵嗷嗷……!”
硬撑的淡定立马破功。
浑身橘毛炸成了一只海胆,尾巴紧紧卷在两腿之间,叫声走板劈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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