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嘿……嗬!”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了。


    粗粝的,破碎的,带着烂嗓子特有的砂砾感。


    那是被江风、旱烟和几十年的苦日子来回锉出来的烂嗓子。


    川江号子!


    拉纤的号子!


    唐妙的脊背上,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王大爷的嗓音条件并不好。


    可就是那股从骨血里翻腾出来的轴劲,硬邦邦的,宁折不弯。


    “嗬……呀……嘿嗬……!”


    号子的调子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劈开了。


    碎成满天的回声,在峡谷两侧的石壁上来回弹跳。


    刘阿姨第一个跟上。


    嗓门一开,中气十足。


    “嘿嗬……嘿嗬……”


    花衬衫跟着前后摆动,她的声音比王大爷还亮一个调门。


    精瘦的孙叔叔把扫帚往甲板上一搁,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


    “嗬……嘿……呀……嗬!”


    三条嗓子搅在一起。


    然后是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穿运动裤的大爷手里的麻将牌还没放,攥着东风跟唱。


    戴老花镜的阿姨眼镜挂在胸口,仰着脖子。


    穿旗袍的老太太扶着栏杆,脚底下打着节拍。


    二十几个人的声音在甲板上汇成了一条粗犷浑浊的声带。


    没有伴奏。


    没有音响。


    没有修音调音的后期设备。


    就是一群在岁数面前不认命的老头老太太。


    踩着自己家乡的江水,用方言,往天上喊。


    “嗬……嘿……呀……嗬!”


    “嗬……嘿……呀……嗬!”


    喊的是纤夫的调子。


    是他们的父辈、爷爷辈光着脊背拉纤渡滩时,用嘶吼统一步伐、对抗激流的声音。


    唐妙四只爪子扣着西装的胸襟。


    她的猫耳朵能接收到的频率远比人类宽。


    那些号子声里夹杂的、人耳捕捉不到的细微泛音。


    老人声带退化后独有的气声,嗓音裂缝中漏出的高频哨音……


    全部涌进了她的耳道。


    密密麻麻,排山倒海。


    少年悬在半空。


    飞鱼服在风里翻飞,暗金走线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的下巴收紧了。


    喉结滚了一下。


    又滚了一下。


    有一种东西破开了他几百年来维持的壳子。


    紫禁城里,他听过太多哭声。


    哭是没法子的人,求老天开眼的软弱。


    可底下这些人不哭。


    号子是一群咬着牙的人,把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变成绳索上的力道。


    死拽着,硬撑着。


    活下去,让子孙后代活下去。


    少年的右手摸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他的睫毛湿了。


    外籍团队的反应从震惊逐渐发生变化。


    金发摄影师蹲在设备箱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他的副手站着没动,但脖子仰到了最大角度,死命往上看天。


    灯光师靠着栏杆坐在了地上。


    声效师的录音杆举在空中,红灯闪烁。


    他来不及调参数,直接用最原始的方式录了下来。


    “号子嘛一声吼哎,长江要抖三抖。”


    “生来我长得丑嘛,不得怕摔跟头。”


    “浪来嘛你莫急哎,先把那脸洗一洗哟。”


    ……


    二号机位的摄影师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扛起了机器。


    镜头没有对准号子的人群,而是对准了大坝。


    对准了坝体上游那一片浩瀚无际的碧绿水面。


    那底下,沉着一百一十三万人的故乡。


    ……


    “我流各人的汗,不跪万贯金啊。”


    “我吃各人的饭,活得一身轻啊。”


    “我遭各人的罪,晓得好与歹啊。”


    “我认各人的命,老子犟拐拐……”


    皮特脑袋上的棒球帽终于彻底挂不住,被风一吹,顺着后脑勺滑落。


    他没去捡。


    帽子落在甲板的金属板上,翻了一圈,停住。


    他站在那里。


    一个拿过四座国际纪录片大奖的导演,被一群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中国老人唱懵了。


    号子声逐渐弱下去。


    最后一个“嗬……!”


    从王大爷的喉咙里拖出来,又长又低,像船过了急流之后渐行渐远的尾波。


    峡谷的回声接了过去。


    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石壁弹到远处的山脊。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天际线上。


    甲板上只剩下江水撞船的声音和新风系统的嗡鸣。


    皮特弯下了腰。


    几十年来,这根腰杆子在戛纳红毯上没弯过,在BBD总部的董事会上没弯过,在白宫新闻记者协会的晚宴上没弯过。


    他冲着王大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没说话。


    起身之后,他走到路星野面前。


    那双被加州阳光晒成古铜色的手伸出来。


    路星野看了看那只手。


    唐妙在他怀里拿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路星野握上去。


    “我错了。”


    皮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原来的脚本……”


    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那帮沉默的团队成员。


    “全部作废。”


    他弯腰捡起那顶沾了灰的棒球帽,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我要拍一部真正的纪录片,关于这些人。”


    他指了指王大爷那一群。


    “关于他们为什么愿意沉掉自己的家。”


    三峡大坝的船闸缓缓开启。


    巨型游轮经过严密的调度,驶入闸室。


    体验了水涨船高的惊奇后,正式驶出西陵峡,进入上游航道。


    第84章 爹破产了


    房门一关,路星野整个人从脊柱开始往下塌。


    先是肩膀卸了力,接着腰软了,最后膝盖一弯,背朝水床倒下去。


    床垫剧烈起伏,把唐妙弹了两下。


    他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胸口大幅度地起伏。


    “妈呀。”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虚又飘。


    “刚才吓死老子了。”


    唐妙蹲在枕头旁边看他。


    路星野抬起右手,手背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另一只手在床单上胡乱摸索。


    摸到唐妙的尾巴,攥住了,犹如攥着救命稻草。


    “你说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


    唐妙抽了抽尾巴,没抽动。


    “尤其是我撕那个稿子,往天空一甩……”


    “唰!”


    “风向还特别配合……那个氛围感……啧啧……”


    “你看到皮特那个表情没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学着皮特的表情。


    嘴巴张成O型,眼球外凸。


    少年飘在窗帘杆上方,一阵无语。


    “此人方才在甲板之上大义凛然,回了屋竟是这副德行。”


    路星野说着说着,突然翻身坐起,双手开始揉搓唐妙的圆脸。


    “但是宝贝啊。”


    “爹要完蛋了!”


    路星野放下唐妙,从床头柜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姐发来一条消息:


    【违约金,谈谈吧。】


    路星野的脸白了。


    指头哆嗦着点开银行APP。


    余额看了一遍又一遍。


    “完了呀。”


    他把手机屏幕朝唐妙亮了亮。


    “皮特那老头在圈里记仇出了名的,上回有个法国演员在片场怼了他一句,第二天所有欧洲发行商的名单上那哥们的名字就没了。”


    路星野盘腿坐到地毯上,双手掐着太阳穴。


    “我不仅怼了他,我还踹了他保镖的膝盖。”


    当着那么大阵仗,撕稿、踢人、骂脏话。


    皮特在甲板上鞠躬说重新拍,那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说的场面话。


    他们这个行业的人就会逢场作戏。


    下了台他会怎么做?


    路星野不敢往下想了。


    “违约金……”


    他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


    唐妙打了个哈欠。


    路星野站起来。


    他走到茶几旁,打开那个装着顶级A5和牛冻干的密封罐。


    犹豫了两秒,盖子又扣了回去。


    转身走进小厨房,“哗”地拧开水龙头,从冰箱里掏出两块惨白的鸡胸肉丢进锅里。


    白水煮鸡胸。


    路星野把煮好的鸡胸肉撕成条,码在碟子里,端到唐妙面前。


    碟子放下时,他的眼眶红了。


    “宝贝,爹要破产了,咱们以后得省着过。”


    唐妙低头看了一眼碟子。


    白花花的鸡胸肉丝,一粒盐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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