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口的棉线打着死结,看样子已经很久没解开过了。
王大爷把棉线一点一点拆开,手指不太听使唤了。
过了好半天,结开了。
油布展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一个薄本子。
王大爷先把照片拿出来。
那是一张大合照,背景是一排低矮的土墙青瓦房,门前有棵歪脖子树。
照片里密密麻麻挤了三排人,老的少的,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对着镜头笑。
最右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后生,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那骨相眉眼,和眼前的王大爷有七分相似。
另一个薄本子,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
《三峡工程光荣移民证》。
第82章 他们的故乡
证书上的字是烫金的。
金粉掉了大半,剩下的嵌在凹痕里,还能看清。
王大爷把两样东西一前一后摊在掌心里。
他回过身,面对皮特。
老头的眼眶红了。
但脊背挺得跟甲板上那根旗杆一个样。
“翻译。”
他说,“你给我一个字不差地翻。”
翻译使劲点了好几下头。
“受害者?”王大爷的嗓门亮起来了,带着浓重的川渝味。
“老子当年是第一个签字的!”
“第一个!”
他举起那本光荣移民证,封面朝着皮特。
“1992年,中央来了人,在村部开大会,要修三峡大坝。”
“干部说,坝一修,水位涨上来,我们整个县城都得沉到底下去。”
“干部问,为了下游几千万老乡不挨水淹,谁愿意搬。”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几百年的老祖宗埋在后山上,谁舍得走啊!”
两行浊泪顺着皱纹落下。
“我站起来了。”
王大爷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那种从内脏深处翻涌上来的、压了三十多年的东西全顶到了嗓子眼。
“我婆娘拽着我的袖子哭,我妈坐在门槛上骂我不孝,我爹……”
他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我爹从堂屋里搬出太爷爷的牌位,抱在怀里,一声没吭。”
“我们的祖坟就在江底。”
他指着栏杆外面翻滚的碧绿江水。
“祖祖辈辈的老宅子在江底,我婆娘出嫁时走过的青石板路在江底,我小时候摸螃蟹抓泥鳅的那条小河沟……也在江底。”
“全在底下了。”
唐妙的两只前爪扒着路星野的胳膊,尖指甲扎进了西装面料。
少年飘在半空,飞鱼服衣摆不动了。
他低着头,看着王大爷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看着那本烫金字掉了一半的移民证。
大明朝那些年头,生灵涂炭的惨状他在皇城里听过太多。
天灾降临,赤地千里。
流民饿得发疯,易子而食。
官兵拿长矛赶牲口一样驱赶着衣不蔽体的百姓。
黄土道上横七竖八躺着饿死渴死的骨头架子。
剩下的活人拖着铺盖卷,在泥水里踩出一条望不到头的绝路。
哪有官老爷去问过泥腿子愿不愿意走。
天塌了,只能等死。
眼前这艘船上打麻将、跳广场舞的闲散老头老太。
同样是背井离乡。
却是在大红头文件发下来那天,自己挺直了腰杆,拿大拇指在纸上按下的红手印。
但他们是自己站出来的。
翻译磕磕绊绊地把王大爷的话译成英文。
洋导演脸上的古铜色高傲彻底裂开了。
他的棒球帽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歪了,愣在那里没去扶。
没等皮特憋出反驳的词,花衬衫刘阿姨从王大爷身后挤了出来。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老照片的翻拍件。
照片上是一面水底的石墙,长满了青苔。
“这是我老家的祠堂。”
她用力拍了一下照片,“2003年蓄水的时候沉下去的,我家往上数四代先人,全搁里头供着。”
一口正宗的川渝方言,字正腔圆。
“整个村子撤走那天,大几百号人跪在祠堂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平时砍手都不喊疼的大老爷们,那天全掉猫尿了。”
戴老花镜的阿姨立马跨前一步,和刘阿姨并排站定。
两只手往后背一搭,腰板拔得笔直。
“我家千禧年搬的,分的广东的房子。”
“独门独户水泥房,拧开管子就有自来水,出了小区就是大超市,比老家的条件好太多了。”
“可是头两年每天晚上做梦,全是老家门前的江。”
“梦见我妈站在渡口等我,梦见那棵被水淹了一半的黄桷树。”
她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你问我后不后悔?”
阿姨乐出了声。
“我儿子如今在深圳开公司,去年纳税三百多万。”
“他读小学那会儿,早上五点起,翻两座大山走三个钟头才到破砖房学校。”
“搬出来第二年,他考上了市里头最好的初中。”
“你问我后不后悔?”
没人翻译了。
因为翻译在哭。
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抱着iPad,眼泪吧嗒吧嗒往屏幕上砸。
皮特脸上那种古铜色的傲慢,正在一层一层剥落。
他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路星野站在那群大爷大妈的正中间,单手托着唐妙。
男人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的风。
只有游轮底部破开水流的沉闷轰鸣,在整个甲板上回荡。
他往前迈了半步。
“安德森先生,你听清楚了?”
“一百一十三万人。”
“这不是你拿去随随便便剪辑进纪录片里,配一段悲惨低频的提琴音乐,用来骗几滴廉价眼泪的数据。”
“他们拔掉了自己的根,扛着祖宗牌位,抱着全家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故土。”
路星野的手指指向栏杆外的江面。
“不是因为被逼迫,是因为他们明白,下游还有几千万人。”
“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洪水,你们的报道里有没有提过?”
“受灾人口超过两亿,如果没有这座坝,那样的灾难每隔十几年就要重来一次。”
“这不是你口中的人权灾难。”
路星野一字一顿。
“这是一整代中国老百姓,用你永远无法理解的牺牲精神,亲手筑起来的脊梁。”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把最后那个词吹散在江面上。
唐妙窝在路星野臂弯里,耳朵一动不动地竖着。
她忽然想到了菜市场。
鱼摊大姐,老刘头,张大爷。
那些人也一样。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摊位费涨了就骂两句。
第二天照样四点起来杀鱼剁肉。
遇到不平事拍桌子就上。
逢年过节给她的窝里塞吃的。
说不出什么了不起的话。
就是一股劲。
磨不断,压不垮的劲。
甲板上的风停了一瞬。
皮特站在原地,棒球帽歪着,嘴唇翕动了几次。
他看着面前这群穿着朴素的中国人,看着王大爷捏在掌心的泛黄照片和那本光荣移民证。
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第83章 外籍团队呆愣当场
二十年的纪录片生涯,皮特去过非洲荒漠,去过中东战区,去过南美的贫民窟。
每一次,他的镜头都完美地捕捉到了苦难、眼泪、废墟和绝望。
每一次,获奖。
那些奖杯摆在洛杉矶家中书房的橡木架上。
一排排的,镀金的小人举着地球仪,姿态冷漠而光鲜。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一群牙都掉了几颗的老头老太太,站在他价值几百万美元的设备阵列前,不哭,不求,不控诉。
他们在吵架。
跟他吵。
……
王大爷没去管那外国导演有多吃惊。
老头把油布包重新叠好,棉线系紧,塞回内兜。
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动作很慢。
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江风灌进了峡谷。
带着极重的水汽和常年积淀的青苔味。
王大爷的几缕白发被吹得飘起来。
他眯着眼睛,望向右舷方向。
三峡大坝的灰白色坝体在远处横跨整条江面。
这个角度看过去,大坝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水泥脊背。
王大爷抬起了下巴。
干瘪的胸腔骤然往上提。
老头的胸腔鼓起来。
紧接着,一记破锣般的动静,硬生生从他喉咙根里顶了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