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家制作公司的黑名单上!”


    路星野始终垂着眼帘。


    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身板还在发颤。


    这些年,为了资源,为了曝光度,为了冲奖项。


    他活成了陈姐精心打造的提线木偶。


    把脾气藏得滴水不漏,把脾气咽进肚子里。


    变成一尊供人观赏的精美瓷器。


    因为他清楚,他的背后还有工作室上百张嘴要养。


    有上千万的粉丝在支持着。


    他如今的成就,承载着千千万万人日夜的付出。


    他不可以任性。


    可是现在,那股被强压多年的血性,被这只才认识没几天的小橘猫彻底点燃了。


    路星野抬起头。


    慢慢站直身子。


    没有去看陈姐近乎哀求的眼神,也没有理会周围工作人员惊愕的注视。


    他直勾勾盯着皮特。


    唐妙被他单手托在左臂弯里。


    右手食指和中指捻起那份打印着屈辱词句的旁白稿,举到半空,晃了晃。


    “封杀我?”


    路星野突然笑出了声。


    那是压抑七年后,第一次真正畅快、狂傲到了极点的笑。


    “Go fxxk yourself.”


    旁边的中方翻译嘴巴张开,卡壳了。


    皮特的下巴惊得险些砸在地板上。


    路星野没给他任何回神的机会


    拎着旁白稿的那只手往两边一撕。


    “嘶啦……”


    A4纸从中间裂开。


    他又对折,再撕。


    一撕二,二撕四,四撕八。


    漫天白色的碎纸片从他指间散落。


    被江风卷着旋转了几圈,飘向两岸的青山。


    第81章 百万人的脊梁


    碎纸片在江面上的大风里打着旋儿。


    洋洋洒洒,糊了皮特一脸。


    路星野没有退让半步,抬手直指右舷之外。


    不远处的水面上,灰白色的巨型混凝土坝体横截大江,牢牢卡住两岸的绝壁,沉默地扛着整条长江往下俯冲的恐怖重压。


    风裹着浓重的水汽扑过来,打在路星野的西装领口上。


    唐妙被他单手牢牢护在臂弯里。


    隔着名贵的布料,她听得见男人胸腔里传出的共振轰鸣。


    “听好了,安德森先生。”


    路星野的声线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冷硬。


    “这不是什么文化灭绝。”


    “这是百万中国人的脊梁!”


    “你不配拍长江三峡。”


    “你那狭隘傲慢的镜头,装的全是高高在上的伪善,根本装不下这片土地的伟大!”


    皮特连退了两步,被线缆绊了一下,险些又摔倒。


    周围的外籍摄影师和灯光师全傻了,没人敢上去扶。


    路星野逼近一步。


    “那座坝挡住的,是长江中下游每一年雨季都会夺走无数条人命的洪水。”


    “2003年至今,它拦洪七十余次,拦洪总量超过两千两百亿立方米。”


    路星野直视皮特的眼睛。


    “这不是被迫的流离。”


    “这是整个民族做出的,最疼的一个决定。”


    “把祖祖辈辈的根连根拔起,让整座整座的城池沉入江底,是为了让长江中下游数千万百姓不再遭受洪水的灭顶之灾!是为了保护半个中国的万家灯火!”


    皮特的嘴唇动了动。


    “你拍了二十年纪录片,”路星野盯着他,“拍非洲、拍南美、拍中东,哪一次不是带着你那套叙事模板来的?”


    “落后、苦难、被压迫……”


    “然后你在颁奖礼上穿着昂贵的礼服,举起奖杯,说你替这些人发出了声音。”


    “可你从来没去问过,他们自己想说什么!”


    皮特脖子根涨得通红,青筋从衣领边缘一直爆到太阳穴。


    他横行国际纪录片界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个中国演员指着鼻子把遮羞布撕得稀碎。


    “你完了,路。”


    他从咆哮变成了咬牙切齿,“我会让你为今天的一切付出代价!我要让整个行业知道你的粗鄙!”


    “杰克!把他弄出去!连那个脏畜生一起丢进江里!”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外籍安保重新围了上来。


    手里掂着防暴棍,面色不善。


    翻译缩在设备箱后面,急得去扯经纪人陈姐的袖子。


    陈姐嘴唇煞白,连喊停的力气都没了。


    甲板上的气氛绷到了极限。


    就在安保举起棍子的刹那。


    通往下层甲板的厚重铁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哐……当!”


    门板被大力从里面撞开,直接弹到了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我看哪个鳖孙敢动!”


    一声带着浓重川渝口音的怒喝,在甲板上炸响。


    王大爷冲在最前面。


    老头拄着一根盘包浆的木拐杖,身上套着那件洗到领口发毛的军绿外套。


    裤脚一高一低地卷着,脚底下踩着一双黑布鞋。


    个头干瘪瘦小,站在两百斤的黑人安保面前,连人家的胸口都够不到。


    但他往前一杵,拐杖用力磕在钢板上。


    那几个外籍壮汉愣是没一个敢再往前迈半步。


    后面乌泱泱涌上来的二十几个中国老头老太太,每一个都攥着家伙事。


    这全是在底层甲板报团夕阳红旅游的普通老百姓。


    花衬衫大妈一把撑开手里的折叠遮阳伞,伞骨绷直,金属伞尖直直对着安保的面门。


    戴老花镜的阿姨把没织完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甩,手里攥着两根长长的竹制毛衣针。


    穿白背心的精瘦老头,左手提着一把扫帚,右手握着一个重型不锈钢保温杯。


    那保温杯底座的不锈钢棱角,被阳光打出一道寒光。


    还有个穿运动裤的大爷,右手赫然攥着三张还没打出去的牌。


    东风。


    唐妙从路星野的西装下摆底下探出半颗脑袋。


    太好了!


    她就知道,他们会来的!


    这些全是这几天在下层甲板天天投喂她的老熟人。


    穿花衬衫的刘阿姨,昨天刚喂她吃了半个卤蛋。


    精瘦老头孙叔叔,前天在棋牌室门口给她挠过下巴。


    拿麻将牌那位更熟,顿顿去食堂打包红烧肉,最后全进了唐妙的肚子。


    唐妙在下层溜达的时候,这群大爷大妈为了抢自助早餐的两个鸡蛋能吵得面红耳赤,为了打牌算错的一毛钱能掰扯半天。


    可现在,他们排成了一堵人墙。


    把那些外籍剧组的人堵在外围。


    王大爷的拐杖又一次重重顿在甲板上。


    他跨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路星野和唐妙的前面。


    指着皮特的鼻子,一口浓重的乡音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洋人,敢在咱们的地盘欺负咱们的娃儿?”


    老头的声音洪亮,唾沫星子横飞。


    “我们在最下头都听见娃的惨叫了!要不是老子冲上来,你们还想动手?”


    “反了天了你!信不信老子一扫把给你夯江里去喂王八!”


    皮特被这群气势汹汹的老年人震住了,连退两步撞在摄像机三脚架上。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叽里咕噜吼了一通英语。


    缩在后面的翻译浑身冷汗直冒,咽了两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把话挤了出来。


    “他说……他说你们是一群不讲理的……粗鄙不堪的人……”


    翻译的声音直打哆嗦。


    “他还说,这纪录片就是为了揭露不公……”


    “就是因为保护你们,才让原来住在库区的人无家可归,失去人权……”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甲板上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刘阿姨的遮阳伞“嚓”地收起来,揣进腋下。


    花衬衫大妈们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孙叔叔的扫帚杵在地上,手背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谁也没有反驳。


    王大爷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头转过身,背对着皮特。


    腿脚不太利索,拐杖拄着,一步一步走到路星野面前。


    “小伙子,扶我一把。”


    路星野单手抱着唐妙,空出来的那只手搭上王大爷的胳膊。


    唐妙乖巧地贴在路星野的胸口,尾巴收了回来,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王大爷松开拐杖,颤巍巍地伸手,去解军绿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外套剥开,里头是一件泛黄的灰白色老头衫。


    老头衫贴着胸口的位置,缝着个内兜。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


    掏出一个油布包。


    只有巴掌大小,被胸口的体温焐得发热。


    军绿色的油布边缘磨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茬,不知道贴身放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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