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唐妙背上的绒毛,却根根直立了起来。


    动物对人类情绪的感知能力极其敏锐。


    那个男人表面上顺从无比。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极度憋屈的屈辱感,压得唐妙很不舒服。


    少年也察觉到了。


    他飘到路星野头顶处,有些担心。


    拍完蓑衣的段落,船继续前行。


    下午两点,游轮减速。


    前方宽阔的水面上,一座难以置信的庞然大物,硬生生切断了滚滚长江。


    三峡大坝!


    高达一百八十多米的混凝土坝体,横跨两千三百多米的江面,宛如一道难以逾越的钢铁城墙。


    全世界最庞大的水利枢纽,展现出一种镇压山河的绝对压迫感。


    甲板上的老外们纷纷倒吸冷气,连按快门的声音响成一片。


    皮特举起取景器看了一会儿,放下来,撇了撇嘴。


    他走到护栏最前方,示意摄像机对准自己。


    以大坝那面遮天蔽日的灰白色巨墙为背景,皮特开始了一长串声情并茂的英文解说。


    唐妙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少年飘过去听了一段翻译的话回来,面色极为难看。


    “他说这些人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几千年的传统生活方式被改变了。他管这叫……”


    少年顿了一下,“算了,脏耳朵,你还是别知道了。”


    唐妙的背毛炸了一瞬,又慢慢伏下去。


    皮特录完现场解说,翻出一叠纸走到路星野面前。


    “旁白稿,刚改的。你看一下,我们在坝前录同期声,你来念。”


    路星野接过来。


    他的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当翻到第二页时,唐妙清晰地看到,纸张边缘被男人的拇指生生压出了一道深褶。


    她看不到内容,但是从路星野的神色看,绝不是什么好话。


    路星野捏着那两页纸,脊背僵直。


    风从坝体方向灌过来,把那件破蓑衣吹得哗啦啦作响。


    陈姐从人堆里挤过来,抓住路星野的胳膊。


    “忍一忍。”


    “这只是纪录片旁白,播出去打的字幕是‘当地向导叙述’,你只是个配音的,不是你个人的观点!”


    路星野一言不发。


    “……皮特手上有三大主流媒体平台的全球分发合约。这一部拍完,西方大制作的门就对你敞开了!”


    “大局为重,你把中间那两句太刺耳的词糊弄过去,混着念完,就念完这五分钟。”


    “咱可赔不起天价违约金!”


    江风把那两页纸吹得哗哗响。


    皮特在那头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趁着光线还在!”


    路星野的胸膛剧烈起伏。


    唐妙两只前爪不自觉地扣住了甲板。


    饭搭子受委屈了!


    她这暴脾气上来了。


    第80章 去他的大局


    唐妙这几天在船上没闲着。


    游轮分层界限分明。


    楼上是高高在上的外籍纪录片剧组,楼下住的则是旅行团的大爷大妈。


    路星野去上面工作的时候,唐妙就在底层溜达。


    棋牌室里。


    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穿着碎花短袖的大妈将手里的八万重重拍在桌上,下巴朝窗外那片宽阔的江面扬了扬。


    “碰!我们老家以前,就在那片水底下呢。”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当年搬的时候我才二十二,我爹挑着两个箩筐,一头是我弟,一头是锅碗瓢盆。”


    牌桌静了一下。


    戴老花镜的大妈推倒面前的牌,“胡了。”


    “我们村走得更早,水还没淹上来,村里先带头把祖坟迁了。”


    “我公公当时死活不肯走,抱着石碑不撒手,我婆婆跪在坟前拽他,硬生生耗了一天一夜。”


    “后来呢?”


    “后来拿了拆迁补偿款,在城里分到了电梯房,我公公天天在小区广场扭秧歌,一直活到了八十九。”


    老花镜大妈乐呵呵地把麻将推进洗牌机。


    唐妙就蹲在虚掩的门外,静静听着。


    那是一种被打磨过后的市井平静。


    是真金白银、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根本没有楼上那个洋导演嘴里声嘶力竭吼出的凄凉。


    甲板上。


    皮特手里那卷硬纸壳脚本,差一点点就要戳到路星野的鼻子上。


    “你是演员,对吧?演员的工作就是执行导演的意志。”


    皮特唾沫星子乱飞。


    “我不在乎你在想什么!我要你在镜头里呈现绝望、呈现愤怒,你就得给我表现出来!”


    路星野下颌骨绷得很紧,没吭声。


    唐妙的脊背拱了起来。


    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柱,一根一根,毛竖了。


    少年飘在旁边,低声拦她:


    “唐唐,别冲动。”


    “放心,我有后手!”唐妙安慰。


    她新找的饭搭子被这么一个洋鬼子指着鼻子羞辱。


    反了天了!


    她从帆布底下钻了出来。


    四只爪子无声地踩过甲板上纵横交错的线缆。


    绕过三脚架的底座,避开场务的脚,贴着反光板的铝合金支架一路小跑。


    皮特还在挥舞着旁白稿。


    “这个镜头就是要展示你们东方人对现代工业的妥协和……”


    唐妙后腿蹬地。


    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一团橘白色的影子从甲板上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砰!”


    结结实实砸在皮特正前方的监视器金属箱上。


    唐妙居高临下。


    脊背弓成一座桥,尾巴膨胀到原来的三倍粗,四只爪子扣住箱面。


    她张嘴,对着皮特。


    “嘶哈!”


    皮特被突如其来的“炮弹”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


    脚后跟绊上了地面的线缆。


    四仰八叉翻倒在甲板上。


    手里的场记板脱手飞出去,“啪嗒”一声摔成两截。


    “Holys……”


    现场几个外籍工作人员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个灯光师手里的遮光板都忘了扶。


    陈姐站在人堆外,倒吸了一口凉气。


    皮特极其狼狈地爬起来,头顶的棒球帽掉在脚边,露出半秃的发顶。


    他的一张脸因为惊吓和丢脸,迅速涨成绛紫色。


    在全剧组面前被一只猫吓破了胆,让他彻底陷入狂怒。


    “哪来的野东西!”


    他扯着嗓子大吼,“保安!把这脏东西给我逮住,直接扔进江里去!”


    三名外籍安保迅速靠拢。


    领头的黑人壮汉块头极大,制服袖管被虬结的肌肉撑得快要崩开,手里掂着一根黑色实心防暴棍。


    三个人压了过来。


    唐妙的爪子抠着金属箱盖,背毛全部竖起。


    少年拔出了绣春刀。


    阳光下刀刃只剩虚影,他发疯般冲上去乱砍一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人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刀锋。


    他只是个魂,砍不到活人!


    包围圈在缩小。


    防暴棍高高举起,准备横扫向铁箱。


    就在这一秒,侧面突然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


    修长。


    手背上有一条极浅的旧疤。


    那只手牢牢抓住了棍子边缘。


    黑人安保的猛力一击被突然截停。


    江风掀起路星野的高定西装下摆。


    他跨前一步,攥着捕网的那条手臂上,前臂肌肉的线条一根根绷出来。


    右脚抬起。


    没留任何余地。


    鞋面正中安保的膝弯。


    两百多斤的大块头膝盖一软,失去平衡,栽倒在甲板上。


    棍子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哐啷啷”滚到了栏杆脚底。


    路星野顺势单膝砸地。


    双臂一抄,将铁箱上那团炸毛的橘猫完完整整兜进怀里。


    唐妙的脸被按在他的胸口衬衫上。


    极淡的男士古龙水味,夹杂着急迫的汗水咸涩。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听到男人胸膛下一下又一下剧烈搏动的心跳,撞击着肋骨。


    甲板上所有人都定住了。


    陈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扣住旁边的护栏才勉强站稳。


    完了完了完了!


    苦心经营七年的“清冷禁欲系影帝”人设,在路星野出手的那一刻,碎得连渣都扫不起来。


    皮特气得浑身发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手指险些要戳进路星野的眼睛里。


    “路!你发什么疯!为了一个畜生你敢打我的员工?!”


    他已经语无伦次,疯狂咆哮。


    “你信不信我直接在国际影协封杀你!我一个电话就能让所有的媒体平台下架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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