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蹲在茶几上,舔了舔爪子上残存的油渍。
“无聊了。”
少年眉毛微扬。
唐妙跳下茶几。
“咱们出去走走?”
凑到门边嗅了嗅。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她掉头,跑向浴室。
排风通道的格栅板被她踢松一块。
前爪一拨,格栅歪开。
身子一缩,四肢交替撑着管壁往上爬。
通风管道在游轮内部四通八达。
唐妙凭着猫科动物对气流走向的敏感,加上少年的导航,一路攀爬。
三个拐弯,一段垂直管井,最后从顶层甲板的排气口翻了出来。
阳光打下来,刺得她眯了眼。
甲板上很热闹。
一组高大的摄像滑轨横跨甲板中央,银色的轨道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五六台专业摄影机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角度。
唐妙溜到右舷一排救生艇底下。
帆布盖松松垮垮搭着,留出的缝隙刚好够她藏身。
她趴下来,透过帆布的间隙往外看。
甲板上闹哄哄一片。
二十多个挂着工作牌的外籍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斯坦尼康稳定器、航拍无人机、六组超高清数字摄影机架在各种刁钻角度的滑轨上。
站在最中央发号施令的,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白人。
花白络腮胡,头顶扣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
这是此次大片的掌舵人。
贝比迪的王牌纪录片导演,皮特·安德森。
游轮正路过一处沿江城市。
岸边巨型龙门吊起起伏伏,卡车排成长龙。
远处是一片林立的高楼住宅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强光。
皮特把手里的分镜头脚本卷成一个纸筒,用力拍打着栏杆。
“停!都给我停下!二号机位,谁让你摇过去拍那些大楼的!”
中方副导演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头雾水。
皮特毫不客气地打断,指着对岸连绵的现代化设施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鬼东西?柏油马路?钢筋水泥?观众想看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神秘的东方!是那些光着脚在泥水里拉船的纤夫!是破烂发黑的木头船!要原生态的!”
中方翻译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虚:
“安德森先生,现在三峡沿线都在搞基建,拉纤的传统早就没有了。那些新城也是咱们……”
“我不听这些废话!”
皮特粗暴地打断翻译,转身冲着金发摄影指导竖起三根手指。
“左舷加长焦镜头!全剧组去给我找江边被废弃的旧土房子!找那些看起来连电都没通的破烂村庄!”
“那种破败的、被时代遗弃的凄凉感,才是我要的核心视觉!”
副导演一溜小跑凑上去,双手捧着iPad,上面标注着沿途的拍摄航点。
随行的中方翻译战战兢兢地把话传达给现场的工作人员。
整个甲板的气氛降至冰点。
躲在帆布底下的唐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放着好好的基建奇迹不拍,非要钻进犄角旮旯里找两栋破草房,就为了回去满足老外的傲慢偏见?
皮特依旧不依不饶地挑剔。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舷梯方向传来。
路星野迈上甲板。
阳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
第79章 橘姐爪子痒了
江风刮得甲板上的防风布呼呼作响。
皮特转过身,目光越过机器,落在最外围的路星野身上。
“嘿,我的中国向导,你过来。”
路星野走上前。
皮特手里攥着一卷分镜头脚本,卷成筒状,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掌心。
他指着护栏外飞速倒退的江岸。
“我开拍前查过很多绝密资料,长江三峡,神秘的东方,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可你看看这沿岸……”
皮特挥动脚本纸筒。
“全是该死的新建筑!全是不锈钢和水泥!”
“你们太热衷于造新东西了!”
路星野面无表情。
“安德森先生,三峡段还在前方,船目前经过的是中游平原地带。”
纯正的牛津发音。
咬字清晰,断句干脆利落。
皮特“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扭头冲摄影师吼了一句什么,然后对着岸上一片正在施工的码头摇头。
船继续往西开。
长江在这一段变窄了。
两岸的地势陡然拔高,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推向天际。
江水也随之变了性子。
从浑黄的泥浆色转为深不见底的青绿。
宜昌地界,西陵峡到了。
第一面垂直的峭壁从右舷升起时。
甲板上吵闹的外国剧组集体噤了声。
三百多米高的石灰岩崖壁直直切入江面。
岩层被亿万年的地质运动挤压变形,灰白相间的纹路交错纵横。
植被全靠几根老根紧紧抠住石缝,峡谷里的穿堂风刮过,树冠全被压向同一个方向。
江水在这里被勒紧,流速剧增。
船身微微晃动。
底部的暗流冲撞船体,发出低沉而连绵的轰鸣。
皮特拍了两下掌。
“好极了!这就对了!”
他指挥几台摄影机同时开工,自己兴奋地站到船头栏杆边,指着峭壁大声录制现场视频。
唐妙在救生艇帆布底下,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飘出帆布的遮挡,悬到船舷外侧,俯瞰着身下的江面。
上船后的这段日子,他四处飘荡,听导游的解说,看了很多船上轮番播放的旅游指南。
了解得越多,对这条江的敬畏越深。
“唐唐。”
“嗯?”
“你可知道这片水域下面,埋了多少人?”
唐妙竖起耳朵。
“古时候过三峡,没有蒸汽铁船,全是人力拉。”
少年半透明的手臂抬起,指向崖壁下方最陡峭的位置。
“一根粗麻绳拴在船头,另一头勒在纤夫的肩膀上。”
“滩急水恶,一个浪头打过来,绳子要是绷断了,整条船连人带货翻进江里。”
“岸上全村的纤夫全得跟着扯进水里喂鱼。”
少年的声音低下去。
“这江底下,沉了无数条船,铺满了白骨。”
他转过脸,看着甲板上那群兴高采烈架机器的外国人。
“他们要拍的猎奇风景,全是百姓的血泪。”
唐妙没出声。
前爪往前伸了伸,下巴垫在上面,喉咙里压着一声低沉的咕噜。
甲板上的拍摄还在继续。
水流稍缓的地段,皮特叫停了风景空镜,冲路星野招手。
场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件旧得发黑、硬邦邦的棕色蓑衣。
草编的表面严重起毛,后背处破了两个大洞。
刚一抖开,刺鼻的受潮霉味顺着风刮遍了半个甲板。
皮特从场务手里扯过蓑衣,塞向路星野。
“穿上这个。”
路星野没接,低头扫了一眼那件发臭的破衣服。
“然后呢?”
皮特双手叉腰。
“站到船头去,背对镜头,我需要你摆出一种……怎么说呢……”
他在半空中夸张地挥舞双手。
“我要你展现出一种……文明被拦腰截断的悲凉感。”
“你是一个古老文化的最后守望者,孤独、无助,绝望地面对现代化的侵蚀。”
路星野没动。
经纪人陈姐站在外围的摄像机后头,急得直跺脚。
她冲路星野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别闹,忍忍。
路星野的视线在蓑衣上停驻了片刻。
他接了。
唐妙在帆布缝隙里,看到他把那件发臭的玩意披上肩膀。
粗糙发黑的草须,将他的高定西装完全盖住。
荒诞到了极点。
路星野走到船头,背对镜头。
皮特在几米外大喊:
“头低下去!肩膀塌下来!对,我要那种被命运彻底压弯的样子!”
路星野的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攥成了拳,指甲嵌进肉里。
从唐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侧脸的肌肉在极力克制地绷着。
“卡!很好!”
皮特打了个响指。
“这条过了!转身,我要切你脸部的表情特写!”
路星野回过头。
摄影机怼到了他脸前半米的位置。
皮特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他。
“眼神再苦一点,想象自己是这江上最后一名落魄渔民,你的家被城市吞噬了,你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
路星野照做了。
他是影帝。
皮特要的落魄、绝望、凄凉,他分毫不差地摆在了镜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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