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高高拱起,喉咙深处挤出警告的低频呜噜声。


    那个声音又响了。


    “呜呜呜……来陪我玩呀……”


    伴随着杂乱的落叶踩踏声,两团幽绿色的反光在坟包之间若隐若现。


    时近时远。


    时左时右。


    正一点点朝着唐妙蹲匿的位置逼近。


    ……


    同一时间。


    最新科技打造的猫咪专用微型摄像头,正将这一切清晰地投射在网络上。


    夜视模式自动开启。


    直播间里的画面呈现出高对比度的灰绿颗粒感。


    凌晨一点十五分。


    在线人数一千三。


    大部分是挂着直播间听白噪音助眠的。


    直到几分钟前。


    货车陷入泥坑的咒骂声,刺耳的刹车声,唤醒了些夜猫子。


    还没等大伙搞明白这猫到了什么地方。


    冷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坟头、残破的石碑、满地的冥币。


    还有,那坟地传出来的诡异声音。


    满屏的????


    【什么玩意?????】


    【救命啊这是什么鬼地方!!!荒山野坟!!大半夜的!!】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前面的宝子带带我!唵嘛呢叭咪吽!!!】


    【前方高能预警!】


    在线人数从一千多跳到了三千。


    画面里,两边是高耸的杂草,正前方那两团绿幽幽的光。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踩踏落叶的碎裂声,在微距收音麦克风的放大下,清晰得就像是在身边。


    “咔嚓。”


    “咔嚓咔嚓。”


    唐妙弓着背,对准那个方向,全身的毛炸成了一颗球。


    第54章 毛孩子的家


    绿光逼到了三米远的位置。


    唐妙的后腿蹬实地面,前爪的弯钩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


    再近一步就招呼。


    “唰唰唰……”


    一个黑白相间的脑袋从草丛里弹了出来。


    圆的。


    左边白右边黑,鼻头粉色。


    右耳缺了半块,豁口处的毛茬子参差不齐。


    脑袋上歪歪扭扭地别着一朵红色塑料花。


    就是那种义乌小商品市场九毛九一打的假花。


    花瓣都裂了,还掉了两片。


    奶牛猫!


    那两团幽绿色反光,是它的眼睛。


    唐妙竖起的背毛塌下去三分之一。


    奶牛猫冲她挤了挤右眼,嘴角歪着,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欠揍德行。


    紧接着,它身后的草丛“哗啦”一响,拱出来一个大家伙。


    哈士奇!


    灰白毛色,左前腿打着弯,跑起来一瘸一拐。


    嘴里叼着个四四方方的塑料壳子,角上的螺丝全生了锈。


    “客官……来玩呀……”


    声音就是从那个塑料壳子里发出来的。


    唐妙认得这破玩意儿。


    饭店门口的红外感应迎宾器。


    客人一进门,它就自动触发语音播报。


    这只瘸腿二哈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叼在嘴里当宝贝。


    牙齿每咬一下,压力触发一次语音,就“客官来玩呀”一次。


    唐妙站在原地,后背的毛一撮一撮地往下落。


    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没完全消退,肾上腺素烧得四条腿发酸。


    但脑子已经转过了弯。


    她盯着二哈看了两秒。


    后腿蹬地,整只猫弹起来,右前爪毫不客气地大力拍在二哈的脑门上。


    “啪!”


    清脆、响亮。


    二哈嘴一松,迎宾器掉出来。


    “咔嗒”砸在碎石上,终于闭嘴了。


    二哈歪着头,蓝色的眼珠子里写满了委屈和无辜。


    奶牛猫在旁边乐得直打滚,四脚朝天划拉了好几下。


    ……


    直播间。


    画风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午夜凶铃》到《猫和傻狗》的跨次元切换。


    上一秒还在刷屏护体的弹幕,这会儿全变成了满屏的感叹号。


    【我刚才把被子蒙了三层你告诉我是一条傻狗叼着迎宾器????】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二哈不愧是二哈!走到哪拆到哪!】


    【那一巴掌拍得好解气!替我们几千个被吓尿的人还债了!】


    【等等……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猫和狗?】


    弹幕的疑问还没飘完,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猫叫。


    一只老橘猫从坟包后面慢悠悠踱步出来。


    体型比唐妙大两圈。


    右眼上方有一道陈年的疤,从眉骨拉到耳根。


    老橘猫走到二哈跟前,抬爪照着它后脑勺又来了一下。


    “说了多少回,不许拿那破东西半夜吓唬路过的。”


    二哈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把迎宾器拱进了草丛里。


    老橘猫转头去瞪奶牛猫。


    “你也是,顶着那朵破花搁这儿唱大戏呢?”


    奶牛猫翻了个身,把塑料花往脑袋上又按了按,表示抗议。


    教训完,老橘猫转向唐妙。


    “外来的?”


    “不小心路过……”


    老橘猫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针织小包和蓝色项圈上停了停。


    “抱歉。这几个崽子以前被虐待过,对外来的防备心重。”


    “半夜用破烂吓唬过路的猫狗是它们的老毛病了。”


    唐妙的毛总算全部贴服了。


    心跳也降回了正常范围。


    “没事。”她甩了甩尾巴,“我也差点把你家狗的脑壳拍进地里。”


    “拍了也是它活该。”


    老橘猫转身,“跟我来吧,这片山里夜间有黄鼠狼,你一个猫不安全。”


    唐妙迈开步子跟上去。


    奶牛猫和二哈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夜路难行。


    齐腰高的杂草丛夹着碎石和树根,唐妙好几次差点绊倒。


    穿过几座土坟,绕过一个干涸的水塘。


    前方出现了灯光。


    昏黄的,微弱的,从山坳避风处的一片建筑里透出来。


    其实算不上建筑,不过是用铁丝网、旧木板和彩钢瓦拼凑起来的一个大院落。


    围墙歪歪扭扭,残缺处用几块破砖烂石随意堵着。


    大门是两扇不配套的铁栅栏门,用铁丝拧在一根水泥柱上。


    门顶挂着一块木板,桐油刷的底,上面用红漆着:


    “毛孩子的家”。


    字迹歪歪扭扭。


    “毛”字的撇拐了个弯,“家”字的宝盖头大了一号。


    唐妙跟着老橘猫从门缝溜了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得大。


    占地少说有两三百平。


    夯实的泥土地面,角落里铺着些垫脚的碎砖。


    到处都是动物。


    猫、狗。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


    三条腿的中华田园犬趴在门廊下面,缺失的右后腿位置空荡荡的,但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独眼的灰猫蜷在一个旧轮胎改成的窝里,空洞的左眼眶上盖着一小片纱布。


    两只耳朵被剪成“V”字形的回归流浪猫,挤在一个大号的塑料收纳箱里,互相枕着对方的肚子。


    一只老到走不动道的金毛趴在台阶上。


    下巴搁在水泥面上,鼻头干裂发白,眼神浑浊,但尾巴尖还在慢慢地摇。


    唐妙走得很慢。


    每路过一个窝,她都会停一下。


    她是在数。


    院子东侧,十七只狗,十一个带着明面上的伤残。


    西侧和主屋里估摸有八十多只猫。


    干干净净。


    所有动物的毛都是梳过的,即便打了结也能看出有人尝试拆解过。


    水碗里有水,食物盘子虽空了但刷得很干净。


    围墙四角各立了一根木杆,上面挂着旧衣服改做的风铃。


    风一吹,布条子发出软塌塌的声响。


    老橘猫说那是为了驱赶黄鼠狼的。


    唐妙停在主屋的窗户外面。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一块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和纸壳糊着。


    没碎的那块上满是水渍和灰尘。


    透过玻璃,屋里的场景一览无余。


    唐妙的视线定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一把藤椅上。


    背驼得厉害,脊椎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边,用创可贴缠着。


    膝盖上摊着一件旧棉衣,正拆出里面的棉花,一针一线地往一个自制的猫窝里缝。


    手抖得厉害,针脚歪斜。


    老人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对襟破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右肩的位置有一块补丁,针脚粗糙,线的颜色和布料不配。


    脚上一双黑布鞋。


    鞋帮开了口,大脚趾的位置鼓出来一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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