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角落立着一台老式立式空调。
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出风口贴了条红色的飘带,暖风吹着飘带往上飘。
满屋子的猫。
空调的暖风徐徐吹向这些或残或老的小家伙们。
地板上铺了报纸和旧毯子,猫们三两成群地窝在一起。
有的打呼噜,有的翻着肚皮睡。
偶尔抽动一下爪子,大概是在梦里抓耗子。
暖气是给它们开的。
老人自己裹着那件破棉袄,在灯下缝东西。
唐妙蹲在窗台上看着。
直播间里,网友们也跟着她脖子上的微型摄像头,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第55章 一口饭的报恩
直播间的弹幕从刚才猫狗打闹的嘻嘻哈哈,变成了大面积的沉默。
摄像头的夜视模式把这一切拍得纤毫毕见。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佝偻的背影、手上的抓痕、鞋上的破洞,和满屋子安睡的猫。
【我不行了。】
一条弹幕孤零零地飘过去。
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懂。
【这是哪里?有没有人能查出来?我想捐款!】
【我也想捐,奶奶身上那件棉袄,袖口全烂了。】
唐妙她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
跑外卖的时候,有个地址,每周三和周六点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
备注栏永远写着“不要敲门,放门口就行”。
有一次唐妙早到了几分钟。
门没关严,缝隙里看到一个老太太盘腿坐在客厅地上,面前全是猫。
后来,那个地址再也没下单。
唐妙没有再多想。
人走了就走了,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消化这种无声无息的故事。
可现在她蹲在另一个老人的窗外,忽然想起来了。
老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挨着她蹲下。
“毛奶奶原来住市里,还是个退休干部,退休金不低。”
唐妙的耳朵转了一下。
“二十年前捡了一窝被扔在河边的奶狗,救回来养好了,想送人。”
“没送出去,又来了两只被车轧断腿的猫。”
“再后来是被人泼了硫酸的贵宾,被铁丝勒了脖子的土狗……”
老橘猫的语气很平。
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邻居投诉,物业来赶,她的退休金也支撑不住这么多猫狗的吃食。”
“她就把市里的房卖了,搬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唐妙低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台上的残砖。
“她有儿女吗?”
“有一个儿子,在外地。”
“……知道她这边的事吗?”
“知道。劝过,吵过,几年没来往了。”
风从彩钢瓦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布条风铃晃了几下。
老橘猫抬起有疤的那只眼:
“她卖房的钱早花光了,退休金每个月一到账就全砸在猫粮狗粮和驱虫药上。这几个月米面都靠附近村的好心人送。”
“上个月空调的压缩机坏了一次,修了三百块。”
“她犹豫了两天,把自己过冬的新棉裤和棉鞋退了。”
唐妙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透过窗户看着屋里的老人。
毛奶奶缝完了那个猫窝,起身,把窝放到一只独眼灰猫旁边。
灰猫嗅了嗅,拱进去,团成一团。
老人笑了。
牙齿缺了两颗的嘴咧开,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全挤在了一块。
……
唐妙在院子里过了一夜。
她跟几只残疾小猫挤在主屋角落。
旁边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狸花猫主动挪了挪屁股,给她让出一块垫子。
唐妙睡了个好觉。
清晨五点半,唐妙被车轮的吱嘎声弄醒了。
她睁眼,看见毛奶奶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小推车从后院出来。
推车上堆了两个铝锅。
一锅稀饭似的东西,颜色灰扑扑的,混着切碎的鸡架和白菜帮子。
另一锅是干粮,掺了麸皮和鸡肝粉搓成的粗糙颗粒。
毛奶奶穿着昨晚那件破棉袄,头上围了条褐色的毛线围巾。
她的步子很慢。
推车的轮子卡在泥地的坑里,她弯腰使劲推了两下才过去。
院子里的动物们陆续醒了。
有的拖着残腿挪过来,有的“汪汪”叫了两声表达饥饿。
毛奶奶挨个喂,轻声念叨着每只的名字。
“黑妞先吃,你胃不好不能饿太久。”
“旺财你慢点,噎着了我可不想再半夜跑兽医站。”
“老橘……老橘呢?又哪去了?”
老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慢悠悠踱出来,冲毛奶奶叫了一声。
“又偷跑出去巡山了?腿不好还逞强。”
毛奶奶蹲下来,把一碗鸡架粥端到老橘猫面前,“吃完了带你去晒太阳。”
唐妙从门口出来。
毛奶奶余光一扫,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咦?”
她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唐妙。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没听见动静啊。”
唐妙走到她脚边,乖乖地“喵”了一声。
毛奶奶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起身往回走。
“等着啊。”
过了几分钟。
她端着一个白底蓝花的瓷碗出来了。
碗口冒着热气。
米饭底,拌了切碎的鸡胸肉沫,几片菜叶子铺在上面,浇了一小勺鸡汤。
比大锅里的群体猫饭细致得多。
“新来的,胃不知道好不好,先吃点温和的。”
她看清了唐妙脖子上的蓝色项圈和那个脏兮兮的针织小包。
“有主人的猫啊,这是跑丢了?”
唐妙“喵呜”了声。
开始埋头干饭。
鸡胸肉是白煮的,没放盐,纤维嫩,撕得开。
鸡汤大概熬了不短时间,有胶质的黏稠感。
不是什么珍稀食材,但很用心。
毛奶奶的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手掌粗糙,茧子硌着头皮。
但手心是热的。
“吃饱了,就在这住下,奶奶不缺你这一口。”
跟问自家孙辈似的。
唐妙抬头看她。
早上的光从山坳的豁口打进来,照在毛奶奶脸上。
皱纹很深,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眼睛亮亮的。
唐妙一路上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有善意的,有贪婪的,有冷漠的,有看热闹的……
毛奶奶的眼睛与他们不同。
她什么都不图。
就是单纯地……
想给你一口热饭。
唐妙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舔干净了。
抬起头,对着毛奶奶软软地“喵”了一声。
然后起身,用脑袋蹭了蹭老人的膝盖,蹭了两下。
……
毛奶奶在院子里干活。
唐妙四下看了看,顺着半开的门缝溜进主屋。
跳上油漆斑驳的旧木桌。
桌上摊着一个塑料皮的账本。
账本翻开着,停在最近一页。
“3月12日,王老三送来面粉一袋,欠肉联厂老李三百块。”
“3月15日,猫粮见底,余四袋,按现有数量最多撑到月底。”
“3月16日,旺财的驱虫药没了,鸡架批发价涨了两毛。”
“3月17日……”
最后一行只写了个日期,后面是空白。
旁边搁着一个铁皮盒子,盖子没合严。
唐妙用鼻子拱开。
几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纸币,一把钢镚。
救助站弹尽粮绝了。
唐妙歪着脑袋,盯着那些零钱看了一会。
她把里面的东西推到一边,给铁皮盒子腾出位置。
低头,咬开针织小包的系带。
爪子扒拉了几下。
小包里的东西不多。
一把碎猫粮渣。
一小片风干到硬邦邦的鱼干。
几根攒下备用的猫条。
暗淡无光的平安符。
还有……
一个用碎布头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小布包。
唐妙用牙尖挑开布头,一层层扒拉开。
“叮当。”
“叮当叮当。”
十六颗圆滚滚的金豆子滚落出来,在晨光里发出扎眼的黄色反光。
每一颗都和黄豆差不多大。
足金。
这是哈尔滨的松鼠塔塔在与唐妙告别时,搬出来的全部家当。
是它太爷爷的爷爷一代代攒下来的。
全塞在唐妙的包里,让她代为游历山河。
唐妙之前在北京寄明信片的时候,给菜场鱼摊大姐寄了三颗,又付了一颗当邮费。
剩下十六颗。
她把金豆子全部扒拉到桌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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