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土蚀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足”字。


    元宝!


    顾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用指甲抠掉一小块锈皮,底下露出的金属面,在手电筒光里打出刺目的反光。


    金的!


    三个!


    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牌。


    顾明站在泥坑边上,冷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脊梁骨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金元宝和玉牌,又抬头看看那个被掀得七零八落的树坑。


    堂屋里地上那支录音笔还在锲而不舍地唱着:


    “在大大的花园里挖呀挖呀挖!”


    “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如果是恶作剧。


    谁会把县志上记载的、失踪了几百年的顾家传家宝和三锭真金元宝拿来开玩笑?


    如果是祖宗显灵。


    哪个祖宗用这种歌当BGM?


    顾明跌坐在泥坑旁,脑子里一团浆糊。


    ……


    屋顶上。


    唐妙四爪朝天地瘫在远处一截矮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刚才跑得太急,差点从二楼栽下去。


    少年的灵体飘在她头顶,整张脸皱成了苏州老太太用的核桃。


    “我就感觉这招不靠谱。”


    “骗人总是不好的……”


    唐妙翻了个身,开始舔前爪上沾的泥。


    “你就说事情办没办成吧?”


    “假货全烧了,玉牌给他了,金子也挖出来了,该办的事一件没落。”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他若查出来是一只猫在捣鬼……”


    唐妙打了个哈欠,“一只猫挖出了他家的传家宝,逼他烧了假货,还顺手送了三个金疙瘩?换作你是他,你报警还是烧香?”


    少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逻辑,挑不出毛病。


    两人趴在矮墙上往下看。


    院子里,顾明捧着三个金元宝和录音笔回了堂屋。


    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已经恢复了正常,一跳一跳,映着墙上那排发黄的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顾家大合影,黑白的,一大家子人站在这棵老槐树下面,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旗袍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火盆里的灰还冒着最后一缕白烟。


    机绣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


    顾明把金元宝放在供桌上,跟玉牌摆在一起。


    他在条案前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屋里来回碰壁。


    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住了。


    陈经理,非遗大展的中方代理人。


    违约金是合同总额的两倍。


    要是退单,加上前期投入的材料成本和压了半年的货款……算下来,这三个金元宝卖了应该够赔了。


    实在不行,大不了把这栋祖宅连同院子里的老槐树一起卖了。


    顾明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


    那根还没抽完的烟在烟灰缸里烧出了一截长长的灰柱。


    他又看了一眼火盆。


    灰烬冷了,彻底的灰白色,兜不住一丁点化纤布料的残骸。


    烧都烧了。


    顾明摁下了通话键。


    嘟——嘟——嘟——


    四声之后,那头接了。


    “喂?小顾啊,这个点打电话……货备齐了?”


    “陈经理,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打这个电话,是来退单的。”


    顾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很平。


    “工坊里能上手的绣娘出了状况。十二幅双面绣,我只能交八幅。”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剩下四幅呢?”


    “不交了。”


    “之前打算用高精度机绣充数,可是……”他顿了一下,“可是我全烧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你说什么?烧了?”


    “对。”


    长久的沉默。


    顾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在木头上的声音干脆而决绝。


    “违约金我认。”


    “这笔账,我哪怕卖了祖宅,后半辈子打工还贷,也会一分不少地补给你们。”


    “但我不能拿假货挂顾家的名字送出国,那代表的不是我一个人。”


    “陈经理,这事我没法含糊。”


    电话那头的沉默又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顾明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掌心全是汗。


    “小顾。”陈经理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出来。


    “你等一下,我拉个人进来。”


    “咔”一声,电话被转接。


    短暂的等待音之后,一个带口音的女声响起:“Mr.Gu?”


    顾明愣住了。


    这是外宾方的亚太区负责人,苏珊。


    凌晨一点半,对方竟然在线。


    苏珊的普通话磕磕绊绊,但意思清楚得很:


    “我们知道这个行业很多工坊在掺机绣,这次定额,本身就是一个……test(测试)。”


    顾明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苏珊的语气里多了敬意:


    “顾先生,我们早就调查过,在这个工期内纯手工完成十二幅双面绣根本不可能。”


    “你是……唯一一个主动打电话来说‘我做不到’的。”


    第41章 这些不完美,才是灵魂


    唐妙趴在院墙上,耳朵竖得笔直。


    猫的听觉比人灵敏好几倍,堂屋里顾明手机外放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苏珊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中文里夹着英语单词。


    “顾先生,跟你交个底。”


    “这批订单发出去之前,我们联系了六家工坊做同样的测试。”


    “三家直接用机绣交货,我的专家团队一眼看穿。”


    “两家掺了一半的机绣,以为混在手工绣里面分辨不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


    “最可笑的是,这里面甚至有一家挂着省级非遗传承人的牌子。”


    “你是第六家,也是唯一一家,打电话跟我说实话的。”


    顾明的嘴唇在动,说不出话。


    唐妙摇晃的尾巴停了,软趴趴地贴在冷硬的瓦片上。


    少年不知何时飘到了她身侧,目光穿过堂屋半开的雕花木窗,定在那排发黄的顾家祖宗照片上。


    苏珊继续道:


    “我们这个项目,要在巴黎、伦敦、东京做巡回展览。名字就叫‘中国手作’。”


    “如果展柜里摆着的是机器假货,丢脸的不是你一家工坊。”


    顾明的声音终于挤出来,又哑又涩:“那违约金……”


    “违约金免了。”


    “……什么?”


    “十二幅改成八幅,展期延后三个月。”


    “另外,我们追加一笔专项资金,用于你工坊绣娘的保障和培训。”


    苏珊的语速放慢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交上来的每一幅绣品,必须是纯手工的。”


    “哪怕绣得慢,哪怕有瑕疵,哪怕针脚跟旁边那幅不完全一样。”


    “These imperfes, they are the soul.”


    她顿了顿,找到了合适的中文。


    “这些不完美,才是灵魂。”


    电话挂断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唐妙从院墙上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顾明坐在条案前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男人哭起来没什么声音,就是整个人抖得厉害。


    供桌上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那枚羊脂玉牌搁在底座旁边,被灯火映出一圈暖黄色的晕。


    少年落在唐妙身畔的瓦面上,好半天没说话。


    “……几百年了。”


    他的嗓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吞了。


    “当年在宫里,顾妃的绣功,我是亲眼见过的。”


    “一幅大殿图,绣了整整三年。眼睛都熬坏了,她也不肯让宫女代针。”


    “几百年后,她的后人还能守得住这根骨头……值了。”


    唐妙用后腿挠了挠下巴,甩了甩耳朵。


    “行了,别感慨了,活人的事活人自己解决,咱俩一只猫一个鬼,操心太多折寿。”


    她瞥了少年一眼,“哦对,你已经死了,没有寿可折。”


    少年:“……”


    夜深了。


    唐妙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三月的江南夜风带着刺骨的水汽,瓦片凉飕飕的,但比起零下二、三十度的北方,可以算是温暖舒适了。


    少年负手立在瓦片最高处,腰杆挺得笔直,飞鱼服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睡。我替你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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