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顾明整个人弹了起来。
幽幽的昆曲清唱,毫无预兆地在头顶上方响起。
女人的声音,婉转,凄清。
吴侬软语在空旷的院落里拉长了尾音,“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顾明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手机从嘴里掉了,“砰”一声砸在脚面上,屏幕光灭了。
堂屋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祖宗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左右摇摆。
“这是……”
顾明的声音变了调。
他太熟悉这段唱了。
太奶奶生前是个戏迷,最爱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哼这一段《牡丹亭》。
老太太走的那天,收音机里放的也是这出戏。
唱腔还在继续。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顾明哆嗦着去摸地上的手机,连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起身的刹那,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墙上有影子。
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的发髻,活脱脱一个穿着<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宫装的女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堂屋里的一切。
影子在动,袖子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带着戏台上才有的身段。
顾明手一抖,才捡起的手机又掉在了地上。
房梁上,唐妙趴在横木后头,两只前爪按着那支“借”来的录音笔。
院墙角落,大黄狗两只前爪扒着一块青石板,嘴里叼着贴了绿色糖果纸的强光手电筒。
少年飘在唐妙身侧指挥。
他盯着墙上那个宫装影子,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
那是他记忆里顾妃的模样。
深宫二十三年,顾妃最常穿的就是那身素色宫装,最爱念叨的就是苏州的园林和戏曲。
话说回来,又有哪个老太太不爱家乡的小曲呢?
“可以下一步了。”少年偏过头。
唐妙伸出粉色的肉垫,在录音笔的按键上戳了一下。
昆曲的唱腔戛然而止。
短暂的停顿后,录音笔里传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吴语怒斥。
“不孝子孙——!辱没门楣——!”
这是唐妙在弄堂里溜达了一下午才录到的。
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震得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火苗突突直跳。
顾明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太奶奶……太奶奶是您吗……”
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黄狗咬手电筒咬得嘴酸,偏过头换了个姿势。
影子的“头”偏了一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顾明见到这一幕,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额头直接磕在了地砖上。
“太奶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酒劲儿、恐惧和愧疚搅在一起,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白天在老爷子面前硬撑的底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房梁上,唐妙看着底下的顾明,尾巴烦躁地甩了两下。
平心而论,她前世见过太多这种被生活逼到死角的成年人。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在生存面前,谈传承和底线,太奢侈。
但假货就是假货。
一旦这批机绣贴着顾氏苏绣的牌子送出国,砸的是几百年的招牌,断的是以后所有手艺人的活路。
唐妙叼起那枚洗得干干净净的羊脂玉牌,走到横梁边缘。
她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供桌上那个明黄色软垫。
松口。
玉牌在黑暗中划过,精准无误地坠落。
“叮——”
玉牌砸在软垫边缘,弹了一下,滑落到顾明面前,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顾明抬起头,视线落在眼前那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上。
借着长明灯微弱的火光,看清了玉牌正面那个遒劲有力的“顾”字,还有背面那枝雕工繁复的梅花。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捧起那块玉牌。
手指摸过玉面的纹理,凉意顺着指尖直钻脑门。
这东西,他在顾家那本传了十几代的县志插图里见过。
县志上写得清楚:此玉为苏绣坊镇店之物,后家中女儿入宫为妃,玉牌随之失踪,下落不明。
失传了几百年的传家宝,就这么凭空掉在了他面前?
顾明抱着玉牌,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啪——”一声脆响,他抬起手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我混账!我被猪油蒙了心!”
又是一个耳光。
“啪!”
第三巴掌下去,鼻血都打出来了。
他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踉跄着爬起来,冲到长桌前。
纸箱还敞着口。
那几幅高精度机绣的绣品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顾明一把掀翻纸箱。
绣品散了一地。
他弯腰,一幅一幅捡起来,抱着往院子走。
角落里有一个平时烧纸用的铸铁火盆。
他把绣品扔进去,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
化纤布料遇火烧得极快,边角卷曲、发黑、缩成一团,冒出刺鼻的焦臭味。
那些均匀到机械的针脚,精准到没有温度的配色,在火焰里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顾明的脸,半明半暗。
顾明蹲在火盆旁边,看着最后一幅烧完。
“赔钱就赔钱,大不了房子卖了打工还债,我不做这种事了!”
少年站在院子的玉兰树下,灵体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他看着火盆里翻卷的火焰,看了很久。
“……算他还有些骨气。”
唐妙蹲在房梁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成了。
她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完美收工。
心满意足地伸出右前爪,把录音笔扒拉回小包里。
可猫的肉垫到底不如人手好使,好死不死,正好按在了“下一曲”的播放键上。
刚刚还弥漫着肃杀之气的老宅,突兀地响起了甜美活泼的童声。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
正对着火盆痛定思痛的顾明,倏地抬起了头。
完了。
第40章 挖呀挖
唐妙慌了神。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她爪子一缩,录音笔“咕噜噜”从房梁上滚落,弹在门槛上蹦了两蹦,最终“啪嗒”一声掉在堂屋正中央的青砖地上。
依然在唱。
中气十足。
“在大大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顾明跪在火盆旁,脸上挂着鼻血和泪痕,维持着虔诚忏悔的姿势。
那双红肿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盯着地上那支从天而降的录音笔。
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呆滞,从呆滞缓慢过渡成一种被人往脑壳上泼了盆冷水的清醒。
唐妙没工夫欣赏他的表情包。
四条腿蹬得飞快,一团橘色毛球沿着房梁弹射出去,“嗖”地蹿向天井方向。
后腿蹬得太猛,踩碎了屋脊上一块已经风化的老瓦片。
“噼里啪啦……”
碎瓦片从屋顶砸落,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谁!”
顾明从地上弹起来,一手抹掉鼻血,另一手操起旁边的开着电筒模式的手机。
酒劲儿早跑没了,如今满是被耍了的暴怒。
他冲到堂屋门口,一脚踢开半掩的门板,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扫。
“出来!装神弄鬼的东西给老子出来!”
光柱扫过晾衣绳,挂着的白色真丝睡裙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顾明:“……”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扯下来,拎在手里辨认:
这是他老婆的睡裙!
好家伙,难怪“宫装影子”的轮廓那么眼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音笔,又抬头看了看睡裙,牙根咬得咯吱响。
“好——啊——!”
顾明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手电筒的光柱跟着他画了两个大圆。
第二圈转完,光柱无意间扫过了老槐树根部。
顾明的脚钉在了地上。
槐树下面,青石板被掀翻了两块,露出一个脸盆大的土坑。
坑沿是新鲜的湿土,混着碎石子和老树根的须子。
坑边散落着几个狗爪印。
这不对。
他家院子里没养狗。
手电筒的光往坑里照了照。
三个东西,安安静静躺在坑底的碎泥里。
顾明蹲下去,伸手拂开上面的浮土。
好沉。
他捧出来一个,放在手电筒底下看。
椭圆形,通体金黄,表面裹着一层黑褐色的氧化锈,底部依稀铸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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