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哼唧一声,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
次日。
天蒙蒙亮,鸟叫声从老槐树的枝头漏下来。
唐妙醒得比顾家人早。
她趴在院墙上,看见天井里的鱼缸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玉兰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板上。
堂屋里传出动静。
顾爷爷的卧室门“吱呀”开了。
老头穿着一身对襟棉袄,蹬着老布鞋,颤颤巍巍往堂屋走。
他推开门,一眼看见了供桌上多出来的三个金元宝和那枚白玉牌。
然后看见了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双眼通红的顾明。
“爷爷。”
顾明站起来,声音是嘶的,“这些东西……我昨晚在院子里老槐树底下发现的。”
他把玉牌递过去。
顾爷爷的手伸出来,指头抖得厉害。
老花镜还没来得及戴,他把玉牌凑到鼻子尖前,眯着眼辨认。
正面一个“顾”字。
手指摩挲过玉面的纹理,来回摸了好多遍。
老头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
“这……这是县志上画的那个……”
“是。”
“在老槐树底下?”
“嗯。被什么东西刨出来的,坑都是现成的。”
顾爷爷捧着玉牌的手收到胸口,护了好几秒,才舍得再拿出来看。
他老了,老到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
但捧着这块玉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特别的亮。
接着是金元宝。
顾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说到昨晚断电、听到昆曲、看到影子、被吓得磕头、烧了机绣。
也说了后来发现录音笔、睡裙,以及发觉这大概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唯独没提那道从房梁上蹿出去的橘色身影。
“……然后我在槐树下面发现了这些。”
顾爷爷听完,捧着玉牌走到供桌前。
他端端正正地把玉牌立在祖宗牌位正前方,金元宝码在两侧。
然后撩起棉袄下摆,双膝跪在青砖上。
“列祖列宗在上——”
老头的额头磕在地上。
“顾家不孝子孙,差点丢了祖宗的脸面。”
“多亏老祖宗显灵点化,这孽障总算……总算还知道回头。”
顾明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
金元宝和玉牌确是真家伙,但那支录音笔和绿色糖果纸包着的手电筒,怎么看都不似祖宗的装备。
可他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爷爷,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老人家信这个,信了心里有底气,有底气才能撑过以后的日子。
他在爷爷身后跪了下来。
“爷爷,客户的电话我昨晚打了。”
老头回过身来看他。
“违约金免了。展期延三个月,追加一笔医疗基金给马大姐和小周。”
顾爷爷的下巴抖了一下。
“条件是……每一幅绣品,必须纯手工。”
老头的眼泪掉在棉袄的对襟扣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没说话,单是用力点了点头。
堂屋外面,晨光越来越亮。
玉兰树的花瓣在微风里旋了一圈,落在天井石板的积水上,打了个转。
院墙上。
唐妙全程旁听完毕,尾巴满意地摇了两摇。
然后肚子叫了。
“咕噜噜……”
唐妙舔了舔嘴唇,目光越过天井,锁定了堂屋供桌上的糕点。
第42章 不要随便立flag
堂屋的供桌上,摆着顾爷爷昨晚临睡前放上去的供品。
一碟苏式桂花糕,一碟松仁绿豆糕,还有两块玫瑰酥。
摆盘讲究,成色极好,桂花糕上的金桂碎在晨光里闪着点点微光。
唐妙蹲在窗台上,舔了舔鼻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唐妙也算顾家祖先朋友的朋友了。
吃点朋友的东西,不过分吧?
趁顾家爷孙俩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唐妙的身影从窗台一闪。
四条腿落地无声,跃上条案。
左前爪拨开碟子盖。
嘴叼起最大的一块桂花糕。
右前爪扒拉了两块绿豆糕和玫瑰酥进针织小包。
前后不超过五秒。
唐妙叼着战利品原路返回。
“走。”
唐妙含糊不清地对少年说了一个字,嘴里还叼着桂花糕。
少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串爪印,叹了口气,跟上。
弄堂口,大黄狗蹲在老位置。
尾巴一看见唐妙出来就摇了起来。
唐妙从小包里掏出两块绿豆糕,推到黄狗面前。
绿豆糕上沾着几粒香灰,但黄狗不在乎。
它“呼噜”两口吞了个干净,舌头舔过嘴边的渣子。
“下次有活还叫我。”
唐妙拿爪子拍了拍它的大腿:“好说。”
告别了大黄狗,唐妙沿着弄堂往外走。
嘴里的桂花糕终于嚼完了。
糯米粉在牙缝里塞得死紧,她用舌头剔了半天,没剔干净。
少年飘在旁边,表情复杂。
“你偷吃人家祖宗的……”
“什么叫偷吃?那叫笑纳。”
唐妙理直气壮,“我吃那是给他们面子!”
……
身后,远远的,顾家老宅的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叫:
“供桌上的糕呢?!”
“供桌上怎么还有猫脚印?!”
紧接着是顾爷爷的声音,洪亮而虔诚。
“你闭嘴!那是祖宗显灵了!祖宗吃了咱们的供品,这是大兴之兆!”
“跪下!磕头!”
“扑通”一声。
大概是顾明的膝盖着地的声音。
唐妙的耳朵转了转方向,尾巴得意地甩了两甩。
少年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一猫一鬼,消失在青砖黛瓦的巷弄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唐妙把苏州吃了个底朝天。
观前街的蟹黄面馆后厨。
光头大厨端着个不锈钢托盘出来,放在门槛上。
里面是两勺撇下来的蟹黄蟹膏。
唐妙毫不客气地蹲下,埋头开吃。
蟹黄是现拆的,膏体橙红,裹在细如发丝的银丝面上,油脂的鲜和面条的滑纠缠在一起。
唐妙吃到最后把脑袋埋进托盘里,舌头刮过不锈钢底面,刮出“吱吱”的声响。
光头大厨站在门口抽烟,回头看了一眼,乐了。
“这小东西吃相,比我丈母娘还凶。”
……
松鹤楼门口更离谱。
唐妙就在门口台阶上坐着歇脚的工夫。
穿西装的领班出来透气,一眼看见了这只脖子上挂着针织小包的橘猫。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五分钟后,端出来一个白瓷小碟。
碟子里躺着两块松鼠桂鱼的边角料。
鱼肉炸过,外头裹着一层焦脆的壳,淋了酸甜的番茄汁,还冒着热气。
唐妙低头咬住一块。
脆壳在齿间破裂,发出“咔嚓”的动静。
里面的鱼肉嫩得能弹,酸甜味迅速占据味蕾,炸皮的焦香顺着鼻腔往上冒。
她的后腿不受控制地蹬了两下。
……
唐妙在少年的强烈要求下,爬了一趟虎丘。
少年的灵体绕着那座倾斜的古塔看了又看。
“宫里有个老太监是苏州人,每年清明前后就念叨这座塔。”
“他说剑池底下埋着吴王阖闾的墓,三千把宝剑殉葬,剑气冲天。”
“后来秦始皇和孙权都来挖过,没挖到。”
“所以这塔底下真有宝贝?”
“不清楚。”
少年收回视线,看着斜塔顶部长出的那丛杂草,
“但那个老太监说,虎丘的精髓不在剑池,在‘云岩’二字。”
“云岩二字,说的是山中有云,云中有山。虎丘虽不高,却能在方寸之间藏天地。”
下午,他们去了拙政园。
正赶上三月的园子最好看的时候。
白玉兰开满了枝头。
微风一吹,一树白花扑簌簌地颤。
唐妙跳上玉兰堂前的美人靠,四爪一摊,肚皮朝天。
阳光穿过花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两片白玉兰花瓣落下来,正中她的粉色肚皮。
少年飘在廊柱旁边,灵体被穿过花窗的光线切成一格一格的。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廊道那头跑过来。
他妈妈跟在后面追:“慢点慢点!”
小孩一眼看见躺在美人靠上晒太阳的唐妙,刹住脚。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妈妈!小猫咪!”
他蹑手蹑脚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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