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的脚步黏住了。
她蹲在糕团铺对面的排水沟盖板上,盯着那蒸笼看了好一会。
蒸笼打开的刹那,绿油油的青团圆滚滚地挤在竹篾上,表皮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颜色绿得发亮,那是新鲜浆麦草汁揉进糯米粉里才有的正色。
旁边一屉是条状的撑腰糕,糯米糕体上撒了桂花和芝麻,金黄碎屑嵌在白玉似的糕面上。
肚子又叫了。
唐妙起身,开始干活。
她溜达到糕团铺门口的台阶上,挑了个正对着柜台的位置坐下。
尾巴规规矩矩盘好,脑袋歪向右边四十五度,左前爪微微抬起,粉色肉垫朝外摊开。
一双圆滚滚的金色猫眼,从下往上仰着,直勾勾对准了正在拿蒸笼的老板娘。
“喵~”
这声叫带一点上扬的尾调,杀伤力拉满。
排队的第一个女生先扛不住。
“你们快看!好可爱的小猫!”
手机齐刷刷举起来,咔嚓声响成一片。
唐妙被七八个镜头对着,面不改色,把脑袋往另一边歪了歪,换个角度继续营业。
少年在旁边快窒息了。
他双手抱胸,把脸扭到一百八十度,飞鱼服的袖子都快被自己拧成麻花。
“丢人……太丢人了……你一只正经的猫,做出这等谄媚之态……”
唐妙:“闭嘴,打工呢。”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阿姨。
她从蒸笼后面探过头,看见唐妙,笑得满脸褶子:
“哎哟,格只小猫咪嗲得来!”
唐妙听不懂,听不懂的一律理解为在夸自己。
老板娘从蒸笼里捡出一个素青团,放在掌心晾了晾,搁到唐妙面前。
又翻出一小块切剩的撑腰糕边角料,摆在旁边。
“好了好了,惊蛰刚过,吃块撑腰糕,撑撑腰骨头。”
排队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伸着脖子看,迟疑道:
“猫能吃这个吗?糯米不是对猫不好?”
老板娘手一挥,理直气壮:“你看伊吃得多开心!一点点又不要紧的!”
唐妙已经啃上了。
不是那种冲鼻的药味,是被糯米粉裹住之后变得柔和的、散发着春天田野气息的草本清香。
牙齿咬破外皮,糯米面团的黏韧在口腔里拉开,舌头一搅,软塌塌地化成一团绵密的甜。
撑腰糕更精彩。
糕体比青团扎实,咬开的刹那,糯米的弹牙和桂花的蜜甜同时释放。
芝麻在齿间碎裂,迸出浓郁的油脂焦香。
唐妙嚼得脑袋一左一右地晃,两只耳朵跟着节奏前后摆动。
拍照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蹲下来录视频,边录边笑。
“出息了我的猫,吃个青团看饿我了,老板娘,再来五个!”
“老板娘,你要是把这猫咪吃青团的照片放在门口打广告,生意肯定更好!”
没想到这话在将来的某一天一语成祥。
少年的灵体背对着唐妙,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但唐妙注意到,他的喉结滚了至少四次。
可惜他是个灵体,吃不了。
唐妙舔干净爪子上最后一点糕屑,抖了抖皮毛。
肚子总算不叫了,四肢重新充上了电。
她冲老板娘“喵”了一声,算是道谢,然后跳下台阶,钻进横街深处的人流里。
少年跟在后面,在人群的脑袋上方飘着。
他的灵体穿过了一杆腊肉、三条风鸡,面色从容。
经过北京一路行来,对穿墙这事已经习以为常。
唐妙放慢脚步问他:“那个宅子,具体位置你能说清楚吗?”
少年一下子严肃起来。
“顾妃说,她老家在七里山塘附近,门前有座单孔石桥,院里种了一棵老槐树……”
第37章 顾氏苏绣
七里山塘。
从葑门横街出来往西北方向走,穿过两条马路,沿着一条河道走了二十多分钟,山塘街的牌坊出现在巷口。
唐妙上辈子在手机上看过很多江南水乡的照片。
白墙黛瓦,水巷相依,游船从桥洞里滑出来,桨声欸乃。
照片里是安静的、诗意的。
实地一到,不是那么回事。
游客多得下不去脚。
街面上挤着举自拍杆的情侣、跟团的大爷大妈、拍汉服写真的姑娘。
两侧的商铺一家挨一家,卖丝绸的、卖桃花坞木版年画的、卖鲜肉月饼的、卖手作团扇的。
油墩子的气味和糖画的甜混在一起,再掺上河水的微腥,组成一种热闹到发腻的嗅觉。
唐妙爬上屋脊,空气好多了。
视野也完全不同。
脚下是灰色的鱼鳞瓦,瓦缝里长着苔藓和野草。
两侧的屋脊绵延起伏,石桥拱起的弧线倒映在水面,和真桥合成一个圆。
远处是虎丘塔的剪影,孤零零地戳在一片灰蓝的天幕上。
沿着屋脊往西走,游客慢慢少了。
山塘街越往深处越安静,商铺变成了住家,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窗台上晾着几双布鞋。
唐妙从屋脊跳下来,落在一座石桥的栏杆上。
“这桥……”
少年盯着桥栏上模糊的刻字,灵体前倾了几寸。
桥头的石碑字迹已经漫漶,隐约能辨出一个“通”字。
“她说过一座通济桥!”少年的嗓音发紧。
过了桥,巷子更窄。
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的程度。
墙根发黑,爬着经年的青苔,是那种游客不会来、地图上也搜不到的真正弄堂。
唐妙停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座老宅。
院墙有两米多高,白灰墙面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的旧砖。
墙头瓦当缺了好几块。
这是标准的明清苏式民居布局,前厅后院,两进三开间。
院墙里头,伸出了一棵老槐树的枝桠。
树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深灰近黑,沟壑纵横。
三月里新抽的嫩叶还没完全展开,细碎的黄绿之间,旁边一棵玉兰已经开了满树的白花。
花瓣肥厚,在春风里微微颤。
少年的灵体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好一会,少年开口,声音很轻:“太好了……还在。”
大门半掩。
门上挂着一块木匾,漆面剥落了大半,字是老宋体刻的:“顾氏苏绣工坊”。
唐妙正要往里探,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苏州话的吼。
“你今朝敢把格种物事发出去,你就不是我顾家的人!”(你今天敢把这种东西发出去,你就不是我顾家的人!)
紧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线里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爷爷,你以为我想?马大姐的眼睛开了两刀,小周的手腕腱鞘炎犯了,能上手的绣娘就剩三个!非遗大展后天就要交货,十二幅双面绣还缺四幅!”
“我不管!缺就退单!”
“退单我赔得起吗?违约金拿什么赔?”
……
唐妙顺着老槐树的枝丫轻盈跃上窗棂,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张望。
堂屋内,一个干瘦的老头双手撑在条案前,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对面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顾明。
瘦高个,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下巴上生着杂乱的胡茬。
运动外套皱巴巴的,拉链都没拉齐。
他身后的长桌上,摊着几幅绣品。
这些绣品分成了两拨。
靠墙的那几幅色泽沉厚,丝线排得紧密。
迎着灯光看过去,能瞧见手工特有的细腻光泽与深浅不一的色彩过渡。
靠门口的几幅颜色更均匀,过渡更“完美”,完美到透着机械的死板。
那是用来充数的高精度机绣。
顾明从桌下的纸箱里抽出一幅,展开来比了比。
“你看,差别肉眼根本分不出来,展会上那帮评委又不会拿放大镜照。”
“啪!”
老头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动带翻了条案上的茶杯,茶水四溢,洇湿了深色的桌布。
“你个赤佬!”
老头颤着手指着墙上的祖宗牌位,牌位前面的长明灯火苗跳了跳。
“顾家世代做苏绣,在你太爷爷手里就是清清白白的!一辈子没让一幅次品出过门。”
“这次是非遗大展,是要送到国外去办国际展览的!”
“这些东西挂出去,代表的是咱们中国的手艺。”
“你拿这种机器假货去糊弄洋人,一旦被人看穿,丢的是什么?丢的是整个国家的脸面,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手艺人尊严!”
“你今朝往那个箱子里混机器货,就是把顾家的骨头往阴沟里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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