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摸到冰红茶瓶口。
张嘴,牙齿咬住塑料瓶盖边缘,顺着螺纹方向往外拧了半圈。
她挪动后腿找准施力点,看好位置。
抬起右前爪,对准瓶身底端,用力一蹬。
冰红茶带着重力加速度,从一米八的高空翻滚坠落。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正中鸭舌帽的后颈窝。
松动的瓶盖崩飞,褐色的黏稠液体喷射开来,鸭舌帽被浇了个透心凉。
“艹!”
疼痛混合着惊吓,让他当场破音。
男生被吓得一个激灵。
他睁开迷糊的眼睛,迎面是一张糊满褐色液体、面目狰狞的脸。
视线下移,自己母亲凑钱买的电脑,正卡在被划烂的包口。
“小偷!!”
年轻夫妻被喊声惊醒,孩子“哇”地哭了。
打扑克的大爷从睡梦中弹起来,白酒瓶骨碌碌滚到地上。
鸭舌帽顾不上电脑了。
抬手抹了一把糊眼的糖水,转身就往车厢连接处狂奔。
“抓贼!有小偷!”男生的喊声把半个车厢都喊醒了。
过道横七竖八躺着的旅客腾地站起来。
旁边穿工装的中年汉子反应最快,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鸭舌帽的小腿肚上。
鸭舌帽踉跄了一下,撞倒了一个挡在过道上的编织袋。
手里的刀片掉在地上。
“有刀!”
这声提醒非但没让车厢里的人退缩,反而激起了硬座车厢旅客们的战斗力。
两个大爷前后夹击,一个拽帽子一个抱腿。
穿工装的汉子一把扣住鸭舌帽的手腕往背后拧。
坐绿皮硬座熬夜的,谁的钱不是血汗换来的。
敢在这儿偷东西,犯的是众怒。
乘警从隔壁车厢赶过来的时候,鸭舌帽已经被五六个旅客按在了过道地板上,被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浑身散发着劣质冰红茶的腻味。
被偷的男生站在座位旁边,抱着电脑的手还在发抖。
他反复检查了好多遍,电脑没丢,没坏。
“谢谢各位<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大爷!谢谢!谢谢……”眼眶通红,冲着周围不停弯腰。
乘警掏出银色手铐,把人提溜起来。“谁先发现的?”
大爷也疑惑,“不晓得啊,就听见这小偷莫名其妙嗷了一嗓子,我睁眼一看,这瓶水不知啥时候已经砸他脸上了。”
乘警捡起瘪掉的冰红茶瓶,抬头看了看行李架。
“难道没放稳滑下来,刚好砸贼头上了?”
“得亏这瓶子掉得巧。”穿工装的汉子搓了搓手,“再晚一会,电脑就让他摸走了。”
男生后怕得不行,紧紧抱着装电脑的包,回到座位。
旁边的大爷给他倒了杯白酒压惊,他不敢喝,就握着杯子。
“这叫啥?这叫老天有眼。”大爷唾沫横飞,“半夜三更一瓶水自个儿蹦下来砸贼脸上,说没有神仙保佑我都不信。”
车厢里议论纷纷,都因为这事儿来了精神。
有人说“赶上好运气了”,有人说“这趟车风水好”。
没有人注意到,行李架的阴影里,一只橘色的小猫正无声无息地顺着扶手溜回了座椅底下。
唐妙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重新窝进之前的位置。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少年飘在她头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那张故作老成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真不错。”
憋了半天,就蹦出了个硬邦邦的夸奖。
唐妙抬起一只眼皮。
“年年,你刚才急成那样,还挺可爱的。”
“闭嘴。”
唐妙闷笑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车轮继续碾过铁轨。
“哐当——”
“哐当——”
向着南方的夜色,一路狂奔。
第36章 姑苏
“南京站快到了……”
广播念了两遍,过道上响起窸窣的拖拽声。
大包小包从行李架上往下搬,编织袋撞编织袋,有人踩了别人的脚,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就混进了下车的人潮里。
少年的灵体浮出半个脑袋,朝窗外张望。
南京站停靠了十二分钟。
车门关上,唐妙从座椅底下钻出半个脑袋,车厢明显松快了,连空气都不那么浑浊了。
火车重新跑起来。
窗外的景色不一样了。
北方那种灰扑扑的枯黄褪去,换成了大片的绿意。
河道变多了,弯弯曲曲地嵌在平原上,水面反着天光。
田埂上冒出的新绿嫩得扎眼,偶尔闪过一丛白色的玉兰,开得热烈,枝头沉甸甸往下坠。
唐妙趴在座椅边缘,透过缝隙往外看。
三月的江南,真的和北方不一样。
空气里的水分能被猫的鼻子明确捕捉到,混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清甜。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
减速,停车。
苏州到了。
这不是终点站,只停一小会。
唐妙四处观察。
周围的旅客跟着起身,拿包的拿包,穿外套的穿外套,过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趁着没人注意的当口,“嗖”一下窜了出去。
“诶……这怎么会有猫?”
“哪里?没看到啊!”
“是我眼花了?”
……
只要唐妙跑得快,两脚兽就追不上她。
出了站,唐妙蹲在南广场的花坛边。
现代化的站房顶部弧线流畅,玻璃幕墙折射着三月的阳光,大片大片的光斑洒在广场地砖上。
站前广场的尽头就是护城河,几艘游船正晃晃悠悠地划过桥洞,水面碎了一河的金光。
“天——!”
少年在半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飞鱼服的衣摆被自己转出来的风掀起老高。
落地之后,脖子用不太正常的角度仰着,嘴巴半张,瞳孔放到最大。
“这等琉璃巨顶,竟比太和殿还要宽阔明亮!那些游船,怎的不用人划桨便能自行……”
少年绕着广场飘了一整圈,连游船码头的售票牌都要唐妙凑过去研究个半天。
唐妙无奈。
江南的空气和北方完全不同。
湿、润、柔。
饱含水汽的风从河面吹过来,灌进鼻腔,嗅觉神经被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频道。
唐妙能分辨出至少五种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梅花还挂在枝头没散尽,早点铺子刚出锅的油脂焦香,河水特有的微腥,行道树新芽的草木青涩,还有一种不知从哪飘来的艾草苦香。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唐妙观察广场上的人流。
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四散开来,有的钻进出租车,有的往地铁口走。
她的目标锁定在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身上,穿着时髦,手机外壳上贴着各种贴纸,一看就是来旅游的。
“走走走,葑门横街!小红薯上那个博主推荐的,说本地人才去!”
“走过去不远吧?我看看地图。”
葑门横街!
唐妙竖起耳朵。
苏州本地人的菜市场,不是给游客逛的那种精修古街,是真正有烟火气的地方。
菜市场,那可是她的主场。
唐妙跟上了这两个女孩。
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贴着路边的绿化带走。
少年飘在头顶,替她看看路。
电动车比汽车多,车篮里放着一兜子刚从菜场买回来的青菜。
骑车的阿婆边骑一边跟对面来的熟人打招呼,声调往上拐,尾音拖长,软绵绵地黏在空气里。
吴侬软语。
唐妙前世只在电视里听过。
东北话是大嗓门平推,苏州话是小弯弯绕绕,一句话拐八个弯,每个字的尾巴都带着钩,勾得人耳朵痒。
“这就是苏州的方言?”少年支起耳朵,“竟比宫中教坊司的唱腔还要婉转。”
"苏州话,你那个顾妃说的不就是这个嘛。"
葑门横街到了。
窄窄的巷口,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杆上拉着横七竖八的晾衣绳。
但一钻进去,视觉和嗅觉同时过载。
这哪是菜市场,分明是一条被塞进了整个苏州胃的老街。
青石板铺的路面还留着清晨洒水车碾过的湿痕,两侧的摊位挤挤挨挨,从巷头排到巷尾。
竹匾上码着水灵灵的马兰头和香椿芽,正是最嫩的时候。
旁边是一筐刚从太湖里捞上来的白虾,活蹦乱跳,弹出水花溅到路人裤腿上。
卖卤菜的摊子冒着浓烈的酱香,案板上摆着整只的酱鸭和猪头肉,切面油亮。
再往里走,一家排了十几个人队伍的老字号糕团铺占了半条巷子。
蒸笼一摞摞叠上去,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喷,裹着糯米和浆麦草那股清甜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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