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


    高铁不行,那就绿皮车。


    北京站。


    北京到上海的T109次列车,经过苏州。


    正值开学季,候车大厅里充斥着老坛酸菜面的酸辣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


    扛着半人高红蓝编织袋的打工人,拖着旧行李箱的穷学生,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行李多,人也杂,正好方便了唐妙。


    她趁着暗下来的天色沿着轨道一路进入站台,找到T109列车,在暗处蹲着。


    然后她看见了目标。


    一个男大学生。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充电线。


    整个人透着清澈的愚蠢和老实。


    他应该是第一次坐这种长途火车,跑到车尾对着列车拍照。


    她溜溜达达凑过去,不疾不徐,先从男生脚边绕了一圈。


    男生低头,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猫眼。


    “卧槽?哪来的猫?”


    唐妙“喵”了一声,站起来用脸颊蹭他的裤脚。


    蹭了三下,蹭完坐正,歪头,继续用无辜的大眼睛望他。


    这套组合拳下去,别说一个心软的大学生,钢铁直男都扛不住。


    只有半飘在旁边的少年,为这种行为不齿,尴尬地用手挡住眼睛。


    “天哪也太可爱了吧!”


    男生兴奋地蹲下来。


    “谁家的猫?怎么在火车站?”


    唐妙顺势蹭了蹭他的裤腿,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男生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感极佳。


    他掏出手机,对着唐妙一顿狂拍。


    就在他低头翻看相册的当口,唐妙瞅准时机,身子一矮,钻进了帆布包敞开的侧兜。


    包里的方便面和充电线挤了挤,给她腾出了一个刚好能缩进去的空间。


    唐妙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个球,橘色皮毛混在黄色的帆布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咦?猫呢?”


    男生放下手机四下张望,“刚才还在的啊……”


    列车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还没上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


    男生顾不上找猫,赶紧把帆布包往身后一甩,提着编织袋往站台跑。


    “奇怪,这包怎么沉了这么多?”


    ……


    晚上八点零四分,列车启动。


    硬座车厢。


    到苏州要14个小时,在硬座过夜,堪称十大酷刑之一。


    但对一只猫来说,座椅底下的空间简直是天然猫窝,宽大到能够打滚。


    温度舒适,又避风,四面被乘客的腿脚围住,安全感拉满。


    唐妙趁男生把编织袋往行李架上塞的工夫,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缩进了对面座椅底下。


    硬座车厢的生态是一个浓缩的中国社会。


    对面坐着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妻,小孩两三岁,正拿着一根玉米肠挥来挥去,甩得满地都是碎屑。


    斜对面是两个打扑克的大爷,桌上放着白酒和花生米。


    过道里挤着几个没座的乘客,抱着大包小包,站得东倒西歪。


    都是讨生活的人。


    带她进来的男生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衣服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他拆开裹在外面的旧卫衣,把电脑小心地放在腿上。


    “小伙子,这电脑挺贵吧?”旁边打扑克的大爷搭腔。


    男生挠挠头:“俺妈给买的,说上大学了得有台电脑。她去工地上给人做饭,攒了一年多的钱呢。”


    他说着,又把电脑重新裹好,塞进包的最深处,紧紧抱在怀里。


    发动机的震动通过铁轨传递到车厢地板,带着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少年的灵体从唐妙胸前的平安符里飘了出来。


    他站直身体,穿过打扑克大爷的肩膀,在大爷毫无察觉中走到过道中央。


    “这……这铁皮巨龙……”


    少年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灵体几乎要贴到窗户玻璃上,一不小心就穿了出去,吓得赶忙缩回来。


    透过车窗往外看。


    北京的灯火正在急速后退,城市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化作黑漆漆的原野。


    “日行千里。”


    少年的声音发飘,“不……不止千里,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跑死了也追不上这东西。”


    他适应了一会,透过车厢的铁壁往外探头。


    风灌进他的灵体,没有任何影响。


    他盯着飞速掠过的电线杆出神,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数。


    “年年,你数啥呢?”唐妙在座椅底下用爪子戳了戳平安符。


    “数电线杆的间距,算这铁龙的时速。”


    少年一本正经,“我算出来了,大约一个时辰能跑……”


    他停顿了一下,被自己算出的结果吓到了,“不可能,我算错了,重新来。”


    唐妙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眼。


    车厢的灯光调暗了。


    夜深人静,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


    打扑克的大爷歪着脑袋打鼾,白酒瓶倒在小桌板上。


    年轻夫妻的孩子窝在妈妈怀里睡了,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玉米肠。


    过道上站着的旅客蹲坐在编织袋上,脑袋靠着行李架的支柱,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男生也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帆布包依然紧紧抱在怀里。


    唐妙在温暖的暖气管旁边蜷成一团,困意上涌。


    “你睡吧。”


    少年飘在她头顶,半透明的灵体坐在座椅扶手上,姿态端正,负手而坐,跟值夜巡的禁军教头似的。


    “我不用睡,替你守着。”


    唐妙嘟囔了一声“辛苦了”,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少年在旁边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不过猫的睡眠很浅,尤其是在陌生环境。


    她的意识只沉下去了一半,耳朵始终保持着竖立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有人。”少年的声音透着警惕的冷意。


    第35章 从天而降的冰红茶


    唐妙的眼睛唰地睁开。


    三排座位开外,鸭舌帽男人弓着背,贴着座椅边缘摸索前行。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满是胡茬的下巴。


    这人是个老手。


    他落脚极轻,步伐专挑熟睡旅客交错的腿缝间落,半点声响不漏。


    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里,卡着一枚双面刀片。


    刀刃在车厢灯下隐隐反光。


    唐妙伏在座椅深处,圆瞳缩成竖线。


    鸭舌帽停在了带唐妙上车的男生旁边。


    男生抱着帆布包,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睡得正沉。


    刀片无声伸了过去。


    粗糙的帆布在锋利的金属下裂开一道大口子。


    “小贼!”


    暗金色的虚影拔地而起。


    少年冲到了鸭舌帽面前,横眉竖目:


    “光天化日……不对,青天白夜行窃!若在京师,这等宵小必下诏狱,重打四十杖!”


    他抬臂,挥拳直击面门。


    拳头穿过了小偷的脑袋。


    再挥一拳。


    依旧打在空气里。


    再穿一次。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


    鸭舌帽毫无察觉。


    少年一拳打在座椅靠背上,拳头穿透了靠背,打了个空。


    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暴躁。


    他回头看向唐妙,眼眶发红。


    “别愣着,快想办法!”


    鸭舌帽一只手伸向帆布包的裂口,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悄无声息地被抽出来。


    唐妙并不是无动于衷,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大声叫会暴露自己的藏身点。


    一旦出声被人发现,她这只无主野猫定会被列车员打包扔在下一个站台,或者送去收容所,更严重的后果也未尝可知。


    她好不容易才混上来的,不能半途而废。


    唐妙扫了一圈四周环境。


    座椅,小桌板,行李架,过道。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头顶的行李架。


    上面横七竖八塞着各种行李,最外面的位置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瓶大容量的冰红茶饮料,瓶身露出了半截,因为行李架空间不够,瓶子有一小半悬在架子边缘外面。


    唐妙无声地从座椅底下滑出来。


    眨眼间,她便贴着座椅的侧面攀上扶手,从扶手跃上靠背顶部,再从靠背蹿上了行李架。


    行李架的铁杆很窄,但猫的平衡能力在这种地方发挥到了极致。


    她踩着一个编织袋的边缘往前走,每一步都控制着重心,不让行李发出晃动的声响。


    少年飘在半空,他不清楚唐妙要做什么,却还是紧张到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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