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根本不给它机会,仗着身体小巧灵活,借着它背上的反作用力二次起跳,一爪子蹬在另一只狸花猫的鼻子上。
另外两只狸花猫懵了。
它们常年在故宫飞檐走壁,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趁着三只猫阵脚大乱,她冲着胖橘吼了一嗓子:跑!
胖橘这才如梦初醒。
别看他胖得像个发面馒头,逃跑的速度竟出奇的快。
四条短腿倒腾出残影,肥硕的肚子险些贴着地砖,带着唐妙一头扎进御花园错综复杂的假山群里。
一路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墙洞里停住了脚。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胖橘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差点又要被打了。小恩人,您今儿可真是神兵天降,救了咱家这条老命。”
唐妙坐在旁边舔爪子洗脸,顺口搭腔:“他们干嘛堵你?”
“眼红呗!”
胖橘翻了个身,艰难地坐正,“鄙猫爱新觉罗·帕德耀斯,您喊我帕帕就行。”
“它们嫉妒我可爱,人类天天给我开小灶,随便找个理由揍我。”
唐妙停下舔毛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一番帕帕。
这体型,至少十八斤往上,明显是个被富养长大的公公猫。
“你叫爱新觉罗啥?”
“帕德耀斯。”
帕帕挺直了腰板,语气里透着股骄傲,“洋气不?”
怕得要死。
唐妙对人类的恶趣味有了新的认知。
她懒得纠正,顺口报了家门:“唐妙,东北来的。”
“哟!”帕帕立马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您大老远进京,明天天一亮,我带您去慈宁宫那边找王大妈,她包包里的冻干鹌鹑那叫一绝。”
两人正聊着。
更漏声从极远处传来。
子夜到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夹道里,平白无故刮起穿堂冷风。
这风邪性。
不带土腥味,也不带落叶,就是单纯的冷。
那种能顺着骨缝往里钻、把骨髓都冻住的阴寒。
唐妙的尾巴尖倏地竖起,四只肉垫感受到了青砖上传来的异常震动。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帕帕,神情大变。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把脑袋扎进前爪底下,肥硕的身体抖成了一个筛子。
“嘘……别出声。”
帕帕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真真切切的恐惧,“老主子们出来遛弯了。”
唐妙被帕帕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她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夹道的缝隙往外看。
红墙依旧是那面红墙,但光影变了。
月光下,斑驳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排排狭长的人影。
那些影子没有源头。
夹道里空无一人,墙上却清晰地映着梳着两把头、穿着宫装的女子轮廓。
更诡异的是,影子的手里还提着宫灯,灯笼随着她们走动的步伐微微晃荡,却没有半点火光透出来。
唐妙的瞳孔迅速缩成两条细长的竖线。
重生成猫后,她的视觉系统得到了全方位升级。
不仅夜视能力极强,眼下看来,连某些不属于阳间的东西也能看个真切。
“那是啥?”她用爪子捅了捅帕帕的肥肚子。
“宫女,太监,还有些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妃嫔。”
帕帕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闷在毛里。
“您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这紫禁城六百多年了,死在里头的人比活着的还多。”
“白天阳气重,他们出不来。”
“一到子夜,阴气最盛的时候,这帮老主子就爱出来溜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不清楚大清早亡了。”
“有的还在赶着去伺候主子洗漱,有的还在找当年丢的簪子。”
“您千万别跟他们对眼神,容易被借了身子。”
换做以前那个唐妙,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得腿软了。
但现在,她是一只猫。
一只刚死过一次、又奇迹般重生的猫。
死亡这道坎她已经迈过去了一回,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反倒少了几分敬畏。
她骨子里的那股“来都来了”的豁达劲儿占了上风。
“来都来了,不见识见识古代鬼长啥样,这趟故宫不是白跑了?”
话虽如此,唐妙刚踏出夹道的一瞬,属于猫的本能还是让她浑身的毛根根竖起,肉垫踩着的青砖透着刺骨的阴寒。
但骨子里那股不怕死的好奇心硬是压过了恐惧。
她抖了抖耳朵,强压下打颤的后腿,大摇大摆地走入夜色。
“哎哟小祖宗!您回来!”
帕帕在后面急得直挠墙,奈何胆子太小,实在不敢跟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橘色的身影融入夜色。
唐妙一路往南走。
周遭的空气冷得要结冰。
她穿过交泰殿,绕过乾清门。
一路上,真真切切地撞见了不少“原住民”。
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半透明人影,正跪在井边拼命搓洗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衣服,嘴里念叨着“洗不干净要掉脑袋”。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宫女影子,躲在廊柱后面窃窃私语,唐妙支起耳朵也只听见几个词汇碎屑。
他们对唐妙这只活着的猫视而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生前最后那一刻的执念里。
唐妙避开这些没有神智的残影,继续向前。
越靠近前朝三大殿,游荡的宫女太监残影就越发稀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绝在外。
太和殿广场。
汉白玉栏杆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青砖铺就的广场空旷辽阔,连风刮过这里都显得寂寥。
唐妙的呼吸逐渐粗重。
就在太和殿正门外,那汉白玉的台阶之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那些浑浑噩噩的宫女太监。
这个虚影极其凝实,甚至能看清他身上龙袍的纹路和头顶翼善冠的样式。
他孤零零地瘫坐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丹陛台阶上,龙袍下摆拖曳在白玉石面上。
偌大的太和殿成了压抑的阴影,而他面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双肩像被江山社稷压垮般深深佝偻着。
没有随从,没有山呼万岁,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愁苦与寂静。
唐妙盯着那个透着无限悲凉的身影。
很明显,这是一位帝王。
第25章 盛世如您所愿
大明崇祯帝。
一位亡国之君。
那位传闻中极其勤政,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却依然无法挽救大厦将倾、最终在煤山自缢的皇帝。
唐妙放轻脚步,顺着汉白玉台阶边缘的雕花石柱,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离得近了,她听见帝王鬼魂在喃喃自语,带着几百年未曾散去的绝望。
“外头……还是遍地流民吗?”
“闯王进京了……建奴入关了……”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是朕的错……是朕无能,护不住这天下子民……”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
没有怨气,只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这股愧疚化作无形的枷锁,将他的灵魂钉在这座他曾经主宰、最终失去的皇城里,几百年不得超生。
唐妙趴在台阶边缘的石狮子底下,静静地看着这位困在原地的老主子。
人类的历史书上写满了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和昏聩无能,后人评说只凭几行墨迹。
但对当时的人来说,那是一场真实的、血流成河的灾难。
这个鬼魂,被困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天,再也没有走出来。
唐妙叹了口气。
她转身,四条腿倒腾得飞快,顺着台阶往下跑。
刚在御花园闲逛的时候,她注意到东边长椅底下的草丛里,有个游客掉落的布袋子。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杂志。
当时她嫌弃地闻了闻就走开了。
花了好大的功夫,唐妙才把那本大开本的彩色杂志拖到了太和殿广场。
书太重,她只能用嘴咬住布袋子的系带,连拖带拽。
小身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把这本几百页的杂志报拽上了三层汉白玉台阶。
累得直喘粗气。
她把杂志推到帝王虚影的脚边。
那虚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脚边多出的东西毫无察觉,依旧在喃喃念叨着“流民”、“饿殍”。
唐妙清了清嗓子。
“哎,我说那位穿黄袍的老爷子。”
清脆利落的少女嗓音,在寂静的太和殿响起,硬生生扯断了那股化不开的愁云惨雾。
帝王虚影的呢喃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四下搜寻,最后惊愕地落在了台阶上那只橘色小猫身上。
“是尔……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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