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侧面的通风百叶窗有两片松动了,她用爪子扒开,往里挤。
“等等。”
塔塔从铁丝网顶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松鼠的表情很别扭。
两只前爪搓来搓去,尾巴一会儿卷左边,一会儿卷右边。
嘴张了两次,又闭上。
磨磨唧唧老半天,塔塔终于从背后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拇指大,深褐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布包沉甸甸的。
“给你。”
它把布包往唐妙脖子上的针织小包里一塞,动作粗鲁得活像怕自己反悔。
“啥?”
唐妙低头用爪子碰了碰,布包很沉,压得针织小包明显坠了下去。
塔塔扭过头,不看她,嘴里含含糊糊的:
“太爷爷留下的破烂玩意儿,搁我树洞里占地方,便宜你了。”
“权当是带着本大爷那份,去……去游遍全中国了。”
唐妙还想说什么,塔塔已经蹿上了旁边的老榆树。
它蹲在最高的枝丫上,背对着她。
蓬松的大尾巴在风雪里摇了两下。
塔塔的声音从树顶传下来,带着东北松鼠特有的大碴子味:
“快走吧!”
“到了北京,记得替本大爷尝尝涮羊肉!还有帮大爷看看升国旗!”
唐妙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
可她只挤出了一声“喵”。
很轻。
被风卷走了。
她转身,钻进了货车的通风窗。
……
车厢里黑漆漆的。
唐妙在纸箱堆里找到一处空隙,窝进去。
她低头,用爪子拨开塔塔塞进来的小布包。
借着车厢板缝透进的路灯的光,她看清了布包里的东西。
金豆子。
十几颗,小指甲盖那么大,圆鼓鼓的,黄灿灿。
唐妙愣了好一会。
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站点经理腕子上那块据说三千块的电子表。
金豆子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唐妙拨弄了一下金豆子,凉凉的,沉甸甸的。
但她明白塔塔的意思。
塔塔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
唐妙把布包重新塞好,系紧针织小包的纽扣。
从鱼干里翻出最后一小块,叼出来嚼。
大姐做的鱼干快吃完了,肉干也剩不多。
那天在中央大街扒拉了不少猫条,还有白姨打包的风干小鱼和半截哈尔滨红肠。
红肠她舍不得吃。
留着路上慢慢啃。
凌晨四点,柴油发动机隆隆地响了。
车厢开始晃。
唐妙缩在纸箱缝里,听着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北京。
这次是真的了。
第17章 服务区的面包车
货车在京哈高速上跑了六个多小时。
唐妙的内脏被颠得七荤八素。
这辆车的减震比上一辆还差,每过一个接缝路段,她整只猫都弹起来,脑袋撞纸箱顶,屁股砸纸箱底,来回拍了不下二十次。
她把自己卡在两个纸箱的夹角处,四只爪子扣住瓦楞纸,才算稳住。
中途她啃了一截红肠。
白姨给的红肠跟昨天在俄式餐厅后门吃的不一样。
这截是从某个摊贩那里顺来的大众货,蒜味重,黑胡椒少,咬开后肉质松散,油脂直往外冒。
她把红肠碎渣舔干净,又从包里翻出两条小干鱼啃了。
省着点,不清楚到北京还要多久。
大概第七个小时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
发动机的转速降低,唐妙察觉到车子在减速、拐弯、再减速。
停了。
驾驶室的门“哐”地推开,司机跳下车,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唐妙竖起耳朵。
外面有嘈杂的人声、汽车引擎声、还有广播在循环播放什么。
服务区。
她憋了一路了。
猫的膀胱小,红肠吃多了又渴,去找点水喝。
唐妙从通风百叶窗的豁口探出半个脑袋。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外面是一个大型服务区的停车场,各种货车、小轿车、大巴车挤在一起。
地面是干燥的柏油路,没有积雪。
往南走了这么远,气温明显高了。
她观察了一分钟,确认司机走远了,才从窗口挤出去。
落地。
肉垫踩在干爽的柏油路上,跟踩了六天的冰雪相比,这触感让她想原地打个滚。
唐妙贴着车底阴影移动,从货车底盘下面钻出来,沿着停车场边缘溜达。
服务区的洗手间外面通常有水龙头。
在一排垃圾桶旁边找到了。
水龙头在滴水,下面积了一小洼。
唐妙蹲下来舔。
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很解渴。
她舔了二十几口,肚子里舒坦了。
搞定。
她抬头四处张望,准备原路返回。
鼻子抽了一下。
不对。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不是服务区常见的汽油味、泡面味、公厕的消毒水味。
血。
浓的,新鲜的,不是一处伤口的量。
还有尿骚味。
是动物的,高浓度的,很多只同时排泄,被闷在密封空间里发酵后的那种刺鼻。
唐妙的毛微微竖起来。
味道从停车场最角落的方向传来。
那边停着几辆大车,光线不太好,离服务区主楼最远。
她犹豫了一会。
别去。
跟你没关系。
回车上,很快就到北京了。
可她的腿已经不由自主往那边走了。
她的腿总是不听话。
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
车漆剥落了大半,侧面的窗户贴着黑色车膜,后窗用报纸糊了一层。
车牌是泥巴糊的,看不太清号码。
唐妙凑到车轮旁边,味道更浓了。
血腥、排泄物、还有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恐惧。
动物在极度恐惧时会分泌的信息素。
她跳上旁边的垃圾桶盖,再从垃圾桶蹿到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是温的,车子停了没多久。
从引擎盖走到车顶,再趴到侧面。
驾驶座旁边的车窗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用来透气的缝。
唐妙把脑袋凑到缝口,往里看。
她的瞳孔紧缩成两条竖线。
车厢里塞满了铁丝笼。
那种最廉价的、焊接粗糙的、铁丝交叉处还带着锈蚀毛刺的笼子,一层摞一层,从车厢地板一直堆到车顶。
笼子里是狗。
几十只。
大的小的,品种不一。
有土狗,有串串,还有几只一看就是家养的。
毛发尽管脏了,但剪过造型的痕迹还在。
最上面一层笼子里,挤着三只小型犬。
一只京巴,一只法斗,一只蝴蝶犬。
京巴的脖子上戴着一圈真皮项圈。
项圈上挂着一个银色的椭圆形铭牌,铭牌上刻着字。
唐妙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来:【北京·平安】
这只老京巴的眼睛浑浊,鼻头干裂,身体在铁笼里挤成一团。
它旁边的法斗呼吸粗重,嘴边挂着白沫。
蝴蝶犬趴在笼子角落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不行了。
底层的几只土狗有的腿上有伤,铁丝的毛刺割出的血痕已经干结成黑褐色。
唐妙看过新闻。
偷狗团伙流窜各地,专偷家养犬和流浪狗,装上车运到外省,卖给屠宰场。
一条狗几十块钱。一车能装上百只。
她蹲在车窗缝口,盯着里面那一笼笼的狗看了很久。
走吧。
你是一只猫。
一只四个月大的、四斤重的橘猫幼崽。
你救不了它们。
你进去了,自己也出不来。
唐妙从车顶跳下来,落在地上。
她走了三步。
停住了。
那只老京巴的眼睛。
浑浊的、看不见光的两只眼球里,映着从车窗缝隙透进去的一线天光。
它没叫,没挣扎,只是抬着头,往光亮的方向看。
北京·平安。
有人给它取了名字,给它买了真皮项圈,花钱刻了铭牌。
那个人现在准在满世界找它。
唐妙站在柏油路上,四只爪子抓地。
她想到了菜市场的大姐,想到了塔塔那包金豆子,想到了白姨舔她毛的粗糙舌头。
她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过。
“他喵的。”
唐妙骂了一声,调头往回跑。
……
她绕回面包车旁边,跳上引擎盖,趴到车窗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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